朝议前第一件争起来的事,不是皇帝还能不能单独用玺。
是顾青禾坐在哪里。
礼部给母亲安排了一张椅子。
在宣政殿右侧。
前面立屏风。
屏风上绣山河。
看着很尊贵。
坐下以后,什么也看不见。
礼部侍郎解释:
“顾夫人身体虚弱。”
“又非朝臣。”
“隔屏听议,合乎礼制。”
母亲坐在软椅上,看了屏风一会儿。
“谁定的?”
“礼部会同宗正寺。”
“理由呢?”
“男女有别。”
“照月呢?”
“照月姑姑亦在屏后。”
“王蘅?”
“罪妇不得入殿。”
母亲点点头。
“那江北复籍人呢?”
礼部侍郎指向殿外。
“百姓无官身。”
“在丹墀听宣即可。”
很好。
官员在里面说百姓怎么死。
百姓站外面听自己被怎么说。
女人在屏风后。
罪人不进殿。
最后能互相看见的,全是当年封过账的人。
母亲对抬椅的内侍道:
“往前。”
内侍不敢动。
她看我。
“安儿。”
“臣在。”
“抬。”
礼部侍郎急道:
“沈大人!”
“此乃朝议座次,不可擅改!”
我与阿六一人扶一边。
母亲的软椅不重。
阿六仍然压低声音问:
“公子,抬到哪?”
“御阶下。”
“会不会太近?”
“她十一年前的信都送到这里了。”
“人近一点也合理。”
我们把软椅抬到御阶左前方。
与中书旧臣相对。
照月也被萧令仪扶出来。
不坐屏风后。
坐在母亲旁边。
王蘅仍然没有进殿。
她是待审之人。
口供与朝议发言要分开。
但她被抬到殿门外。
门不关。
里面每说一笔,她都能听。
需要核问时再抬进来。
江北复籍见证人共十二名。
清丰三人。
青州五人。
永安三人。
青峡一人。
原本礼部给他们准备跪垫。
白芷让人全换成凳。
礼部侍郎脸已经青了。
“朝议之中,百姓岂能与官员同坐?”
白芷问:“他们站着便听得更真?”
“这是尊卑。”
“粮从他们仓里拿时。”
“怎么没先问尊卑?”
礼部侍郎不说话了。
皇帝还未到,宋医官先到了。
他不看座次,只看御阶后那张软榻。
“往前半丈。”
礼部官皱眉:“不合礼制。”
“陛下今日最多坐半个时辰。”宋医官把药箱往案上一放,“你们若想把半个时辰耗在屏风上,先签耽误诊治。”
没人肯签。
软榻便往前挪了。
临时宫令规定,涉及封案、杀人、幽禁宗室的朝议,皇帝若因病不能亲临,须有三方见证。
今日他坚持来。
帘不全落,至少让所有人看得见脸。
母亲见他进来,第一句便道:
“屏风是你让摆的?”
皇帝道:“不是。”
礼部侍郎立刻跪下。
“臣只是依礼——”
“撤。”
皇帝说。
屏风撤走。
山河被卷起来。
殿内终于能互相看见。
朝议名单摆到第一张桌。
不是按官位。
按事情。
第一桌:
江北六千石粮。
第二桌:
长宁封账十一年。
第三桌:
皇帝用玺。
每桌旁分别列经手人、受害者、见证人与待查者。
不是谁官大,谁先说。
是谁做过,谁先说。
第一张名单送到母亲手中。
她只看一眼。
“少人。”
中书侍郎问:“少谁?”
“沈烈。”
“沈将军不在京城。”
“名字也能写。”
“本朝议只议朝账。”
“六千石有四千进西南。”
母亲看着他。
“你把粮议完。”
“再说军账不在。”
中书侍郎只得补。
沈烈。
姓名后写:
本人不在。
青峡军账同步开议。
理由待本人书明。
第二个少的是王嵩。
人在内狱。
礼部原本认为他已有罪名,不必再参与朝议。
母亲仍让加。
“他有罪。”
“也不等于所有罪都归他。”
“王嵩若不在。”
“有人会把自己做过的写成奉他命。”
皇帝道:“加。”
第三个少的是死人。
江北六千石究竟死了多少人,至今没有完整数字。
疫亡册有假。
返乡册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