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实数也被改过。
礼部准备了一张总数估计。
四千六百至七千人。
母亲看后直接让人撤下。
“估数可以写。”
“不能放在死者姓名之前。”
中书侍郎皱眉。
“没有总数,如何议补偿?”
“先写已知。”
“清丰二十三人。”
“永安疫车三十六人。”
“青州盐场能核死者。”
“河堤填埋者。”
“一个一个写。”
“那要写到何时?”
母亲道:“写到没人能写。”
殿外十二名复籍人中,有一名老汉站起来。
“我家死了四口。”
“册上只有两个。”
中书侍郎问:“可有证?”
老汉从怀里取出四块旧木牌。
两块有名字。
两块只刻了家中排行。
“县衙说没名字的不算。”
他道:“可吃粮的时候。”
“他们都有嘴。”
殿里没人接话。
白芷把四块木牌并排压住。
“有户籍的两名先入死者册。”
“只刻排行的两名另开家属认定页,去清丰找邻里。”
没有名字,不删。
只有家属一句,也不急着盖死。
母亲看了一眼,点头。
皇帝看完第一轮名单。
“今日要议多久?”
母亲道:“陛下累了?”
“朕只是问。”
“那便议到事实来源写完。”
“若三日写不完?”
“别盖印。”
皇帝脸色不太好。
“顾青禾。”
“嗯。”
“你才出门几日。”
“便想管朕的印?”
母亲道:“我不管。”
“让被印杀过的人看着。”
皇帝看向十二名复籍见证。
其中有人不敢抬头。
也有人直视御阶。
皇帝忽然问:
“你们之中。”
“谁觉得朕不该再单独用玺?”
没人立即站起来。
这问题太大。
答错可能全家都大。
片刻后,清丰的曹顺起身。
他原本已经回乡。
朝议名单下来后,又被请来。
“草民觉得。”
“杀人的印不能一个人盖。”
皇帝问:“那普通政令呢?”
曹顺愣住。
他只会看河工粮册。
不知道普通政令包括多少。
我正想替他解释。
母亲先道:“让他只答自己知道的。”
曹顺道:
“草民只知道。”
“甲三那件衣。”
“只要一个人认。”
“我便成了甲三。”
“后来三处册子一起验。”
“我才是曹顺。”
他看向御案上的皇帝私印。
“人命也该这样。”
皇帝没有发怒。
只问:“若三处都错呢?”
曹顺憋了半天。
“那就让第四处来骂。”
顾行之一直站在柱旁,此时才开口。
“三处同错,留原记录,开第四验。”
曹顺看他:“你说得比我体面。”
顾行之道:“意思一样。”
阿六站在我身后,小声道:
“这话像白姑娘。”
白芷听见了。
“我不说骂。”
“我说复核。”
阿六道:“意思一样。”
白芷看他。
阿六立即闭嘴。
第一轮朝议没有定皇帝的印。
只定了一件事。
证人不坐屏风后。
百姓不跪着听自己的死。
罪人不能替所有人担。
死人不能只剩一个总数。
中书侍郎觉得这些只是座次与名册。
没有真正解决国事。
母亲却道:
“先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后面的字才不容易写假。”
午时将至。
青峡第一份军账目录经三处互证驿送到。
封皮上没有少主。
没有沈家军。
只写:
西南军旧粮账。
第一责任人:
沈烈。
皇帝看见后,手指停在御案上。
“他真这样写?”
送信斥候道:“将军亲笔。”
母亲问:“理由写了吗?”
“写了。”
屏风撤下以后,殿外十二名复籍人第一次看见御阶。
也第一次看见那些替他们写过疫亡的官员。
一个清丰老人忽然问:
“当年写我死的人,是哪位?”
礼部想喝止。
萧令仪抬手。
“让他问。”
没人认。
老人便把自己的复籍页举起来。
“我今日坐在这里,不是来谢恩。”
“是来看看,谁的手比我的命还快。”
这句话比母亲抬椅更让殿里难受。
因为椅子还能搬回去。
活人已经走进来,便不能再轻易塞回屏风后。
“多少页?”
“十三页。”
阿六低声道:
“沈将军平时话不多。”
“写起来倒不少。”
我也觉得。
越不敢当面说的话。
通常越容易写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