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六千石要还四次(2 / 2)

每年江北粮仓开仓时,重读一次六千石去向。

西南前锋营每次祭阵亡军时,也要读一次。

让后来入军的人知道,军中曾吃过谁的粮。

有老臣反对。

“此举会伤军心。”

青峡同步送来的第二页正好到了。

父亲在军账上写:

军心若只能靠不知道粮从哪里来维持。

不叫军心。

叫瞒。

皇帝读完,沉默片刻。

“沈烈终于会说人话。”

母亲道:“他一直会。”

“以前不肯。”

我觉得这句若传到青峡。

父亲大概又要写十三页。

补偿四笔初定。

真正的问题是,西南军如何出两千石。

边军也缺粮。

不能从现役军粮里直接扣。

否则当年为了救军拿灾粮。

如今为还债又让另一批兵断粮。

账会绕一圈。

重新杀人。

青峡第三页送来。

沈烈提出:

西南军屯田今后三年。

每年拨出七百石。

前两年七百。

第三年六百。

共两千。

不动当年军粮。

不从沿途民仓征。

由军屯实收后,三方验仓。

母亲问:“屯田是谁的地?”

送信斥候答:

“西南军籍地。”

“原来百姓呢?”

“有一部分是战乱荒地。”

“还有一部分是军中收来的罪产。”

“查。”

母亲道:“若是强占民田。”

“拿来还粮,只是换一批人赔。”

白芷立刻在西南两千石后加:

来源待验。

未验前不得记偿还。

父亲的方案没有因为是父亲写的便直接过。

皇帝看着那行待验。

“你们连他的田也查?”

“查。”

我道:“否则薛九两处田迟早不够。”

白芷道:“他还有一座盐铺。”

我觉得薛九即便远在青峡。

心已经开始疼第二次。

午后,十二名江北见证人依次看补偿四账。

有人看不懂。

便由书吏逐句念。

念完再问。

同意哪里。

不同意哪里。

不许只按手印。

曹顺在粮债一栏画了圈。

却在选择债旁摇头。

“为何?”我问。

“每年读一次有何用?”

他道:“我娘要粮。”

“不是要听官念错。”

母亲问:“那你想如何?”

“先发粮。”

“读不读以后再说。”

很有道理。

选择债不能排在人活之前。

最终朝议把次序改成:

先粮。

再名。

再命。

最后读账。

不是为了仪式好看。

是因为死人已经等过十一年。

活人不能再等一场漂亮认错。

傍晚,青峡第四份军账送到。

只有一页。

父亲亲笔写:

弑君令。

确出沈烈。

未撤。

六千石拆成四笔以后,最先听懂的不是户部。

是门外卖炊饼的妇人。

她丈夫当年运过这批粮,后来被写成“途中病亡”。

她听完问:

“同一斗粮,为何要还四次?”

白芷答:“粮只还一次。”

“欠粮、假报、死人名和拿粮后做的事,各自还。”

妇人想了想。

“便像有人偷我一只锅。”

“锅要还。”

“砸门要赔。”

“说我从未有过锅,也得改。”

阿六点头:“比户部说得明白。”

户部官员脸色不太好。

我让人把这段也记进朝议附页。

百姓听得懂的账,才有可能真正还到百姓手里。

六千石粮的第四种还法,最先遭到户部反对。

“已经还过一次实粮,再补运输、价格与错领,岂非重复?”

母亲把四只碗摆到桌上。

第一只装实粮。

第二只空着,代表路上被扣的耗损。

第三只放银,代表当年高价另买粮的人。

第四只放一张名字,代表被写成领过粮、因此失去后续赈济的人。

“你们只看第一碗。”她道。

“因为第一碗最容易称重。”

江北老人陈十七站起来。

他当年确实领过两斗。

账上却写十斗。

后来再去领,官仓说他已足额。

他妻子饿死。

如今若只补八斗粮,妻子不会回来。

若把八斗折银,也不能写成所有损失已清。

最后四类分别落页。

实物归还。

不当耗损返还。

额外购买差价补偿。

错误领粮记录更正与后续损失另核。

皇帝听完道:“所以朕的一千石也不只是一千石。”

“对。”

“你们为何现在才说?”

白芷道:“陛下以前只问欠多少。”

皇帝沉默。

总数很适合朝堂。

总数能让人觉得付完便结束。

可六千石要还四次,不是为了多收四份。

是因为同一笔粮,曾用四种办法伤到不同的人。

宣政殿一下安静。

皇帝看着那行字。

“他连这个也敢开?”

母亲道:

“写出来。”

“总比藏在儿子身上好。”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觉得父亲很会给我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