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江北粮仓开仓时,重读一次六千石去向。
西南前锋营每次祭阵亡军时,也要读一次。
让后来入军的人知道,军中曾吃过谁的粮。
有老臣反对。
“此举会伤军心。”
青峡同步送来的第二页正好到了。
父亲在军账上写:
军心若只能靠不知道粮从哪里来维持。
不叫军心。
叫瞒。
皇帝读完,沉默片刻。
“沈烈终于会说人话。”
母亲道:“他一直会。”
“以前不肯。”
我觉得这句若传到青峡。
父亲大概又要写十三页。
补偿四笔初定。
真正的问题是,西南军如何出两千石。
边军也缺粮。
不能从现役军粮里直接扣。
否则当年为了救军拿灾粮。
如今为还债又让另一批兵断粮。
账会绕一圈。
重新杀人。
青峡第三页送来。
沈烈提出:
西南军屯田今后三年。
每年拨出七百石。
前两年七百。
第三年六百。
共两千。
不动当年军粮。
不从沿途民仓征。
由军屯实收后,三方验仓。
母亲问:“屯田是谁的地?”
送信斥候答:
“西南军籍地。”
“原来百姓呢?”
“有一部分是战乱荒地。”
“还有一部分是军中收来的罪产。”
“查。”
母亲道:“若是强占民田。”
“拿来还粮,只是换一批人赔。”
白芷立刻在西南两千石后加:
来源待验。
未验前不得记偿还。
父亲的方案没有因为是父亲写的便直接过。
皇帝看着那行待验。
“你们连他的田也查?”
“查。”
我道:“否则薛九两处田迟早不够。”
白芷道:“他还有一座盐铺。”
我觉得薛九即便远在青峡。
心已经开始疼第二次。
午后,十二名江北见证人依次看补偿四账。
有人看不懂。
便由书吏逐句念。
念完再问。
同意哪里。
不同意哪里。
不许只按手印。
曹顺在粮债一栏画了圈。
却在选择债旁摇头。
“为何?”我问。
“每年读一次有何用?”
他道:“我娘要粮。”
“不是要听官念错。”
母亲问:“那你想如何?”
“先发粮。”
“读不读以后再说。”
很有道理。
选择债不能排在人活之前。
最终朝议把次序改成:
先粮。
再名。
再命。
最后读账。
不是为了仪式好看。
是因为死人已经等过十一年。
活人不能再等一场漂亮认错。
傍晚,青峡第四份军账送到。
只有一页。
父亲亲笔写:
弑君令。
确出沈烈。
未撤。
六千石拆成四笔以后,最先听懂的不是户部。
是门外卖炊饼的妇人。
她丈夫当年运过这批粮,后来被写成“途中病亡”。
她听完问:
“同一斗粮,为何要还四次?”
白芷答:“粮只还一次。”
“欠粮、假报、死人名和拿粮后做的事,各自还。”
妇人想了想。
“便像有人偷我一只锅。”
“锅要还。”
“砸门要赔。”
“说我从未有过锅,也得改。”
阿六点头:“比户部说得明白。”
户部官员脸色不太好。
我让人把这段也记进朝议附页。
百姓听得懂的账,才有可能真正还到百姓手里。
六千石粮的第四种还法,最先遭到户部反对。
“已经还过一次实粮,再补运输、价格与错领,岂非重复?”
母亲把四只碗摆到桌上。
第一只装实粮。
第二只空着,代表路上被扣的耗损。
第三只放银,代表当年高价另买粮的人。
第四只放一张名字,代表被写成领过粮、因此失去后续赈济的人。
“你们只看第一碗。”她道。
“因为第一碗最容易称重。”
江北老人陈十七站起来。
他当年确实领过两斗。
账上却写十斗。
后来再去领,官仓说他已足额。
他妻子饿死。
如今若只补八斗粮,妻子不会回来。
若把八斗折银,也不能写成所有损失已清。
最后四类分别落页。
实物归还。
不当耗损返还。
额外购买差价补偿。
错误领粮记录更正与后续损失另核。
皇帝听完道:“所以朕的一千石也不只是一千石。”
“对。”
“你们为何现在才说?”
白芷道:“陛下以前只问欠多少。”
皇帝沉默。
总数很适合朝堂。
总数能让人觉得付完便结束。
可六千石要还四次,不是为了多收四份。
是因为同一笔粮,曾用四种办法伤到不同的人。
宣政殿一下安静。
皇帝看着那行字。
“他连这个也敢开?”
母亲道:
“写出来。”
“总比藏在儿子身上好。”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觉得父亲很会给我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