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乃谋逆之人。”
“陛下岂能亲见!”
皇帝看向母亲。
“你觉得哪里?”
母亲答得很快。
“永安。”
六枚真牌在那里。
石门在那里。
江北活籍在那里。
王蘅也在那里押过。
不是皇帝的宫。
也不是沈烈的军营。
皇帝道:“他会来?”
母亲道:“问。”
青峡急信当场发出。
不是圣旨。
只是一张事实问函。
萧景衡拟于永安旧仓核对江北粮账、西南军亡账与弑君令。
沈烈是否到场。
若不到。
说明理由。
不写奉召。
也不写抗旨。
只问来不来。
驿马昼夜走。
当夜未回。
第二日清晨也没有。
皇帝开始不耐烦。
“他怕了?”
母亲道:“青峡到永安没这么快。”
“朕知道。”
“那便等。”
“朕只是问。”
我觉得皇帝与父亲有些地方确实很像。
都喜欢在等的时候先说对方怕了。
午后,第一封回函到。
不是沈烈。
是许三刀。
只写:
军账未封。
沈将军暂不离青峡。
理由:
怕人趁他走后改账。
皇帝冷笑。
“他信不过自己军中?”
我道:“至少诚实。”
第二封回函在黄昏到。
父亲亲笔。
共四行。
萧景衡出京。
沈烈过峡。
两人各带二十名护卫。
不带大军。
不住同院。
顾青禾坐中间。
母亲看完最后一行。
“他倒会安排我。”
皇帝道:“你不愿?”
“愿。”
“为何?”
“你们两个说话。”
“总得有人写下。”
皇帝问我:
“你呢?”
“臣也去。”
“以什么身份?”
“监察御史。”
“沈烈之子?”
“也在。”
“昭宁驸马?”
“也在。”
皇帝皱眉。
“你身份太多。”
“所以每一笔分开写。”
萧令仪道:
“本宫也去。”
皇帝看她。
“你留京。”
“不留。”
“京城需人监理。”
“裴慎在。”
裴慎站在旁边。
“我不同意。”
萧令仪道:“你的意见记下。”
裴慎沉默。
他大概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说话方式用在自己身上很烦。
最终行程定在三日后。
皇帝出京。
沈烈过峡。
永安旧仓对账。
消息没有封。
当日贴到宗正寺未来死讯旁边。
陛下三日后赴永安。
今日仍活。
有人看完问:
“皇帝出城,会不会被沈烈杀?”
旁边人答:
“沈烈也要来。”
“会不会被皇帝抓?”
第三个人道:
“顾青禾坐中间。”
“他们两个应该都不敢。”
我觉得京城百姓看账越来越准。
出发前夜。
母亲坐在公主府院中晒月亮。
身体仍然弱。
宋医官不许她吹风。
她披了两层衣。
仍然不肯回屋。
我坐在旁边。
“娘。”
“嗯。”
“您真准备坐中间?”
“怕了?”
“怕他们打起来。”
“不会。”
“为何?”
“一个病。”
“一个老。”
她道:“打不动。”
这话若让两人听见。
大概会同时生气。
我问:“他们若都不认错呢?”
“写。”
“若认了不改?”
“继续写。”
“若最后真要死一个?”
母亲看着月亮。
“那便先让该死的人自己说。”
“为何该死。”
“别让儿子说。”
她伸手。
像石门打开那日一样,握住我的手腕。
“安儿。”
“嗯。”
“这一次。”
“你不站谁后面。”
“站账旁边。”
三日后。
皇帝出宫前,顾行之亲自验了三辆车。
第一辆坐皇帝。
第二辆放公开账。
第三辆空着。
阿六问空车做什么。
顾行之道:“防有人路上把活人写成尸体。”
父亲过峡也带三辆车。
一辆军账。
一辆伤兵。
一辆同样空。
两边的人都不肯解释。
我看着两份车册,忽然明白。
他们嘴上谁也不信谁。
防死法倒很像。
萧令仪将我的名字写在第四栏:随行核账。
不是皇帝护卫。
不是沈烈之子。
至少这一路,我不用站在任何一辆空车里。
皇帝的车从京城出。
父亲的马越过青峡。
两条路同时向永安去。
一个带着未盖完的罪己诏。
一个带着未撤的弑君令。
而我忽然觉得。
永安那座已经打开的石门。
可能还没有真正把所有人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