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出京那日,京城下了小雨。
雨不大。
足够把官道上的旧车辙泡软。
也足够让新车辙更清楚。
白芷很满意。
“换车能看出来。”
阿六不太满意。
“路滑。”
“摔人也能看出来。”
他如今骑马比以前好一点。
至少马停时,他不再继续往前。
皇帝的车驾原本有十二辆。
前导、仪仗、御药、御膳、内侍、宗室、护卫、备用车。
按天子出巡规制,还要再加两百禁军。
皇帝全砍了。
最后只留五辆车。
御驾一辆。
太医院一辆。
账匣一辆。
内卫两辆。
护卫二十人。
与父亲回函所写一样。
可皇帝仍多带了三名中书舍人。
理由是要记诏。
母亲知道后,只问:
“是护卫吗?”
“不是。”
“那便不算二十人里。”
皇帝同意。
父亲那边若也带账房、军医与记事人,不计护卫。
但每一个都要报姓名。
不能披着文官衣带刀。
也不能披着军医衣传令。
出京前,东华门验车。
皇帝坐在车内。
帘未落。
守门都尉拿着验车册,手一直抖。
他验过官员。
验过公主。
没验过皇帝。
“姓名。”
都尉问完,脸就白了。
皇帝看着他。
“萧景衡。”
“身份。”
“皇帝。”
“可有证明?”
都尉腿一软。
差点跪下。
母亲坐在后车,隔着窗道:
“问完。”
都尉只能继续。
“可有证明?”
皇帝取出私印。
没有直接递。
让魏直甲捧到门边。
都尉不敢只看印。
又看脸。
看手。
看车内太医。
最后问:
“今日出京目的?”
皇帝道:
“赴永安核江北粮账、西南军账与弑君令。”
城门内外所有人都听见。
这句话写进验车册。
皇帝不能回头说自己只是巡幸。
父亲也不能说他只是探亲。
我站旁边,觉得这一步很有用。
皇帝却道:
“还要问多久?”
都尉看向册子。
“随行二十九人。”
“需逐一报姓名。”
皇帝脸色不好。
他大概第一次发现,新规矩最烦的地方不是别人用。
是自己也要用。
魏直甲第一个报。
“魏直。”
都尉抬头。
“哪个?”
魏直甲沉默了一下。
“本名魏直。”
“承熙十四年曾被人替用身份。”
“现经手御前日常。”
“旧案待查。”
如今他不再叫甲。
但每次报名字都要补一句。
这是身份被穿过以后应付的代价。
不是罚。
是提醒。
第二名内侍报高福。
验脸、验手、验籍贯。
高福不是先前那名送假急令的高福。
宫中真有一个高福。
两人年龄差二十岁。
若不是如今同名必须分记,假高福还能继续用很多年。
验到阿六时,都尉问:
“姓名。”
“阿六。”
“本名。”
阿六沉默。
“阿六。”
“姓什么?”
“不知道。”
“籍贯?”
“不清楚。”
“家属?”
“没有。”
都尉为难。
“如何证明是本人?”
阿六想了想。
“公子欠我三个月工钱。”
我看向他。
“我什么时候欠?”
“以前欠过。”
“已经发了。”
“那便是发过三个月。”
都尉不知道怎么写。
白芷道:
“记。”
“曾在沈安身边任随从。”
“现有月例账。”
“本人对旧名无记忆。”
“以阿六暂记。”
“左肩有旧咬伤。”
阿六脸色一变。
“白姑娘。”
“这也记?”
“狗咬的?”
“不是。”
“那是什么?”
他不说。
我也不知道。
都尉只好写:
左肩旧伤。
来源拒述。
阿六觉得这比狗咬更丢人。
皇帝在车里等了整整半个时辰。
二十九人全部验完,才放行。
车队出城后,他让魏直叫我近车。
“沈安。”
“臣在。”
“以后朕每次出宫,都这样验?”
“重案期间。”
“为何朕本人也要验?”
“因为有人穿过魏直。”
“穿过昭宁。”
“也穿过臣。”
我道:“陛下身份更值钱。”
皇帝沉默片刻。
“你是在提醒朕。”
“也可能有人穿皇帝?”
“有脸未必够。”
“但死讯、口谕与玺都能先穿。”
皇帝看着前方官道。
“朕活着时,尚且有人替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