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若真死。”
“不知会多出几个朕。”
这话不轻松。
我没接。
车行出十里,第一处驿亭验轮。
皇帝的御驾车轴刻龙纹。
太医院车刻药杵。
账车刻六线。
每过一亭,验刻痕、泥印与封蜡。
不能换车。
也不能中途多出一只匣。
午后,雨停。
路边出现一队百姓。
不是迎驾。
是等账。
他们来自永安附近三个村。
听说皇帝要去旧仓,带着旧粮票与死者木牌等在官道旁。
没有跪。
新告示写得很清楚。
陈情者不拦御驾。
也不必跪路。
只在驿亭留名。
一名老妇却站在路中间。
护卫想赶。
皇帝让停车。
老妇手里拿一张发霉粮票。
“陛下。”
“民妇儿子吃过西南军粮吗?”
皇帝没有立即答。
这问题问反了。
她儿子是江北人。
该问西南军吃过她儿子的粮。
老妇又道:
“县里说。”
“粮给了军。”
“军是保我们的。”
“所以不算欠。”
皇帝看向我。
我不替他答。
母亲的车也停在后面。
她没有开口。
皇帝只能自己说:
“算欠。”
老妇问:“谁欠?”
“朝廷。”
“西南军。”
“转粮的王氏。”
皇帝停了一下。
“还有朕。”
老妇不识皇帝是不是在说场面话。
只问:
“什么时候还?”
“第一批实粮。”
“本月内入永安仓。”
“多少?”
皇帝看向户部随行官。
户部官立即答:
“先入三百石。”
老妇摇头。
“我们三个村就少了四百多石。”
户部官道:“这是首批——”
皇帝抬手。
“先入五百。”
户部官脸色变了。
“陛下,永安仓目前调拨——”
“从内库一千石里先出。”
皇帝道:“朕的那笔先还。”
老妇仍然没谢。
“粮到了再说。”
皇帝点头。
“可以。”
她让开路。
没有高呼万岁。
皇帝也没有不高兴。
至少没表现出来。
车重新走。
阿六在我旁边小声道:
“公子。”
“嗯。”
“陛下第一次还债。”
“就被人嫌少。”
“正常。”
“以后会不会不想还?”
“那便把今日问话写下来。”
阿六点头。
“还是账好。”
“脸面会变。”
“字不会。”
我看向前方御驾。
皇帝的车帘一直没有落下。
沿途每个驿亭都能看见他。
也能看见他还活着。
傍晚,我们到达永安界碑。
界碑旁已有另一道车辙。
不是车。
是马。
二十七匹。
父亲回函说带二十名护卫。
多七人。
皇帝看见后,第一句话是:
“沈烈违约。”
母亲下车。
蹲在泥地边看了看。
“二十匹战马。”
“三匹驮账。”
“两匹军医。”
“一匹许三刀。”
“最后一匹无鞍。”
皇帝问:“无鞍马算什么?”
母亲站起身。
“乌云。”
“沈烈骑它。”
皇帝道:“骑马也该算护卫。”
“马不拿刀。”
“会踢。”
“陛下若怕。”
“记在附页。”
皇帝脸色不太好。
我觉得父亲还没出现。
他们已经开始对账。
界碑后立着一根木桩。
上面挂父亲的验入册。
二十名护卫姓名。
七名非护卫身份。
军医两名。
账房三名。
许三刀。
沈烈。
乌云。
连马都写了。
乌云的身份栏是:
旧军马。
左后腿伤。
不领军饷。
皇帝看完,没再说多七人。
只问:
“沈烈人呢?”
木桩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验完再见。”
他站在十丈外。
没穿甲。
没带旗。
斩马刀留在界碑另一侧。
身后只有许三刀。
父亲看见母亲时,整个人没有动。
乌云却先往前走了两步。
母亲看着他。
十一年后的第一句话是:
“沈烈。”
父亲应了一声。
“青禾。”
皇帝站在两人之间偏后。
我站账车旁。
忽然觉得母亲说得不对。
他们两个确实老了。
可真打起来。
恐怕仍然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