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呢?”
“右手虎口有笔茧。”
“左腿?”
“正常。”
周绮四十多岁。
阿成二十多岁。
不合。
但年龄、脸与性别都能改。
真正难改的是旧伤。
阿成没有左腿旧伤。
周绮规矩却用左瘸交接。
她本人未必瘸。
左瘸可能只是那具替尸留下的假特征。
所有人一直在找一个不存在的跛脚女人。
我问王蘅:
“你亲眼见过周绮瘸吗?”
王蘅怔住。
“她坠车后。”
“有人说左腿断。”
“我问亲眼。”
她沉默。
“没有。”
“她失踪前最后一次见你。”
“走路如何?”
“正常。”
原来左瘸从一开始便可能是假。
周绮的死亡账写左腿断。
后来所有人便把左瘸当她。
她若活着。
最安全的样子就是不瘸。
甚至年轻。
甚至是男人。
白芷调送水记录。
旧仓一百七十三人中。
有七个人没有留下完整手印。
四人因手脏只按指尖。
两人称旧伤。
阿成的记录最特殊。
右手全按。
左手没按。
理由是提水磨破。
若阿成右手有笔茧。
说明他不是长期提水的人。
他在故意留下右手。
为什么?
白芷把手印纸放到灯下。
右手拇指纹很浅。
像隔着东西。
不是皮。
是薄胶。
假手纹。
留下一个看似完整、实际无法比对的印。
“他在教我们。”
母亲道。
“教什么?”
“验身也能假。”
“位置图也能假。”
“手印也能假。”
“我们每多一条手续。”
“他便做一份假的。”
这不像逃。
更像挑衅。
周绮若真是验假账的人。
会忍不住告诉别人哪里验错。
我让人搜阿成碰过的水桶、扁担与井绳。
水桶没有。
扁担上有一小片透明胶。
井绳结里夹着半根白线。
线尾不是四结。
是五结。
王蘅看见后,脸色变了。
“四结作废。”
“五结呢?”
“账主亲验。”
“什么意思?”
“不是手下验。”
“是她自己看过。”
所有人都看向那半根线。
如果王蘅说的规矩没变。
送水的阿成就是周绮。
或者至少是能代表周绮本人亲验的人。
阿成年轻的脸是假。
右手纹是假。
名字是假。
性别可能也是假。
只有一件事真。
他在第一声钟响时。
就在旧仓里。
看见我们封门。
看见我们画位置图。
看见巨石被加三根绳。
看见何五被抓。
然后在所有人逐个登记时。
以送水的名义离开。
我问林桓:
“阿成何时出仓?”
“第一轮位置记完后。”
“谁放?”
“后门守卫说。”
“母亲让人取更多纸。”
母亲皱眉。
“我只让书吏取纸。”
“没有让送水人出去。”
守卫听到“取纸”。
看见阿成抱着空纸筐。
便放了。
没有手令。
没有名字。
只凭一件符合场面的事。
周绮不是从手续外逃。
是从一句没写清的真话里走。
父亲问:“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
可她既然亲自验过。
便不会只看三声钟失败。
她还要看四封讣告是否发。
看左瘸交接是否暴露。
看周定有没有开口。
看哪一笔仍能被她清成一个答案。
周定忽然在牢里喊:
“沈安。”
“你最好来看看。”
我们转头。
他把手伸出木栏。
掌心有血。
不是自伤。
是从刚换的水碗底部摸出一片薄铁。
铁片上刻着一行小字:
只认一人。
其余皆假。
周定笑道:
“她要我选。”
“选什么?”
“皇帝。”
“沈烈。”
“顾青禾。”
“你。”
“四个人里。”
“只认一个是真的。”
“其余三个。”
“她会替我写死。”
我看着那片薄铁。
周绮已经离开旧仓。
却仍把题留在这里。
她不只想让四账互冲。
她要让每一个知道旧案的人。
都在四个人中选一个。
只认皇帝。
父亲便是反贼。
只认父亲。
皇帝便是昏君。
只认母亲。
皇帝与父亲都成害她的人。
只认我。
其他三人便成逼我拿刀的人。
无论选谁。
账都会重新干净。
周定问:
“你选谁?”
我把薄铁放进证匣。
“都不选。”
“那便都是假的。”
“不是。”
我道:“四个人都是真的。”
“做过的事。”
“也都是真的。”
周定摇头。
“人不能同时有罪又可信。”
“能。”
“皇帝不能既该问罪又暂时坐着皇位。”
“能。”
“沈烈不能既下弑君令又开军账。”
“能。”
“顾青禾不能既写转收令又是受害者。”
“能。”
“你不能既是刺客又是御史。”
“我已经是。”
周定看着我。
像第一次真正觉得我不可理喻。
我也觉得他很麻烦。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京城新报到了。
不是讣告。
是名单。
有人在宗正寺、兵部、都察院与江北会馆同时贴出四张认真人榜。
皇帝榜下写:
只认萧景衡者。
到宗正寺留名。
沈烈榜下写:
只认西南者。
到兵部旧驿留名。
顾青禾榜下写:
只认江北死者者。
到江北会馆留名。
沈安榜下写:
只认清旧账者。
到都察院留名。
每张榜末尾都有五个针孔。
周绮不再准备替四个人写死。
她开始让天下自己选。
只认一个。
然后把另外三个写成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