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证册压痕中,有:
旧前锋营百夫长。
可认沈烈虎印。
不改。
西南军马倌。
可认乌云。
不改。
青峡账房旧役。
可认顾青禾军粮转收令。
这一条放错册了。
可认母亲笔迹的人。
却被放进军证。
说明周绮不是按支持谁分。
是按最后要证明什么分。
苦证册中,有江北遗属。
能认顾青禾。
能认石门。
能认锁梦药后症状。
清证册中,最多的是书生与都察院旧吏。
能认我的笔迹。
能认拒奉页。
能写檄文。
能抄榜。
这些人若被分开使用。
便能制造一场所有细节都有人证的假事。
一个人认尸。
一个人认印。
一个人认字。
一个人认时辰。
四个人都只看自己那一小块。
最后拼成的故事由周绮决定。
与当年四十一名换衣人一样。
不是一人造全部。
是许多人各自说一句真话。
拼成一件假事。
我问周定:
“眼牌以前用过几次?”
“很多。”
“哪一件?”
“陈平病亡。”
“哪一个陈平?”
“内库那个。”
“他没死。”
“所以才需要人认。”
周定道:“有人认医档。”
“有人认棺。”
“有人认丧银。”
“有人认城门出殡。”
“每个人说的都真。”
“棺里是谁?”
“不知道。”
“出城的是谁?”
“不知道。”
“但陈平便死了。”
他终于说了一整段。
没有绕。
因为周绮的办法正在外面重新发生。
他觉得这不是秘密。
是本事。
母亲问:
“邓喜娘会被用在哪一册?”
周定道:“不会用。”
“为何?”
“她会改。”
“所以呢?”
“销掉。”
“谁销?”
“验账人。”
“周绮?”
“可能。”
“她不亲自递东西。”
“但会亲自销错。”
屋里没有人说话。
周绮不会亲自发每块牌。
不会亲自写每张榜。
可一个领牌者改口。
会让整套证人账出现两种结果。
这时她可能亲自处理。
邓喜娘退牌。
然后跟着送水人离开。
若找到她。
便可能找到周绮。
我让京中继续查南沟。
不只查尸体。
查染料。
邓喜娘鞋底泥中有蓝灰。
废染坊十二只桶却没有染料。
说明她去过另一处染坊。
京城南沟旧染坊共九座。
废弃六座。
仍开工三座。
其中一座专染灰兰布。
尚衣旧样。
公主病衣、兰衣房、王氏乙堂都用过。
名字:
周记染坊。
东主不姓周。
姓钱。
钱掌柜说,周是周全的周。
不是人名。
这解释很合理。
越合理越该去看。
秋棠带人到周记染坊时。
染坊正在开工。
二十六名工人。
全部有户籍。
掌柜、账房、染工、烧水人都在。
没有邓喜娘。
也没有四十多岁女人。
账本很干净。
白芷看抄件后只问:
“废布呢?”
染坊说全部卖给棺材铺做里衬。
“染坏的呢?”
“也卖。”
“水账?”
“南沟公渠,不计。”
“灰呢?”
“倒在后院。”
后院染灰堆了三尺高。
秋棠让人一层层翻。
最上面是新灰。
中间有旧布。
最底下却埋着一只木箱。
箱内没有人。
只有二十三双眼睛。
不是活眼。
是用薄皮、药胶与玻璃做的假眼片。
大小不同。
颜色不同。
有老有少。
每一只背后都刻一个名字。
魏直。
顾青禾。
沈安。
萧令仪。
王蘅。
林平安。
陈平。
还有很多我们没见过的名字。
没有萧景衡。
皇帝问:“为何没有朕?”
父亲道:“你的脸不好换。”
母亲却道:
“不是。”
“皇帝不必换脸。”
“只要换口谕。”
木箱最底层放着一张名单。
标题:
证人不用见真脸。
只认旧伤。
只认声音。
只认衣。
只认印。
最后一行:
脸留给验账人。
周绮不是在挑人冒充我们。
她在教证人。
即便脸不对。
也要继续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