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嗯。”“这回我知道为什么不用像脸了。”我也知道。有些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皇帝的脸。可御前隔着帘问话,内侍隔门传声,病中更不会让外臣近看。一个声音,只要在对的时候从对的地方传出来,就比一张脸更像皇帝。
皇帝坐在外殿正中。一号坐在绳内。两个人第一次开口,问的是同一句。“你是谁?”一号答:“不知道。”皇帝又问:“名字。”“萧景衡。”阿六猛地吸了一口气。
皇帝没动。“朕就在这里。”一号抬眼看他。“本人意见冲突。”“怎么处理?”“总验。”“总验是谁?”“不知道。”皇帝闭了一下眼。这一天里,他大概第一次真想杀人。
我看得出来。因为我也有点想。但想归想,绳还在。白芷开始问一号的训练。他每天只练三件事。今天是哪一天。眼前是谁。现在正在议什么。回答必须短。“准。”
“不准。”“知道。”“不知道。”最重要的是不能自己往下说。有人问一句,答一句。问得越窄,越不容易露出他根本不知道完整事情。“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萧景衡这个名字?”我问。
“十一年前。”萧令仪手指一紧。“十一年前?”“先皇后病中。”外殿里忽然没人出声。一号最早并不是替皇帝。他是“醒证”。
先皇后病重时,宫中担心她时醒时昏,一句话传出去没人知道说话时是否清醒,所以设了几名屏风后的问答人,只记录当时听到什么、谁在场、有没有重复确认。一号就是其中一个被训练出来的孩子。
后来先皇后死了。醒证没有废。反而被王氏留下,慢慢改成了另一种东西。从“记录本人说过什么”,变成“替本人把该说的话继续说完”。“谁改的?”萧令仪问。
一号摇头。“你只见屏风?”“是。”“见过母后?”“没有。”“见过父皇?”“没有。”皇帝冷声道:“很好。一个从没见过朕的人,能替朕醒十一年。”裴慎低下头。
因为这套东西能活这么久,不只靠王氏。朝廷也用过。皇帝昏睡、边关急报、御前无法立即见人时,一句“醒证已验”能让很多事继续走。最开始,确实是为了不让政务全停。
后来用得顺手,谁也没急着问那道门到底该什么时候关。我问一号:“你今天为什么出来?”“旧声室停了。”“谁让停?”“没人。”“那为什么?”“问题变了。”
“什么问题?”“以前问,我是不是萧景衡。”“今天呢?”“问我想不想继续做。”我愣了一下。“谁问?”“一张页。”白芷立刻抬头:“拿来。”一号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很旧。不是近几个月做的。上面没有五个针孔。只有一行字。若本人仍活,不必做死人。落款没有名字。却有一道很淡的凤尾墨记。萧令仪看到以后,脸一下白了。
“母后的。”皇帝没有说话。那是先皇后早年用过的私记。照月赶来后,看了很久,也只敢写:与先皇后旧信私记高度相合,仍待原件互核。一号说,这张纸不是今天才有。
十一年前就夹在他们十九人的活页中。每个人都有一张。“那你们为什么还在做?”阿六问。一号想了很久。“后来有人说,页是假的。”“谁?”“不知道。”“你们信了?”
“我们被教,死人页不能听。”这句话有点荒唐。先皇后明明是在告诉他们别再替死人活。后来的人却告诉他们:写这句话的人已经死了,所以不能听。死人留下的命令可以继续杀人。
死人留下的一句“别替我做”,反而被判成无效。我看向皇帝。他也正看那张纸。“还有多少人有?”我问。“一到十九。”“都还在?”“不知道。”“你知道哪些人?”
一号开始报。三,学药。五,学衣物和宫中女官。九,学路。十二,学军。十七,学家。十八,学尸体。“那你呢?”“一。”“学皇帝?”他摇头。“学醒着。”
这个答案让我沉默了很久。一个孩子从小被教的,不是怎么成为皇帝。是怎么替别人证明:那个坐在高处的人还醒着。后来一步一步,他就被推成了那个人本身。皇帝忽然问:“你想叫什么?”
一号没有回答。“又不知道?”“是。”“那就先不知道。”所有人都看向皇帝。他自己也像不太习惯这句话从嘴里出来。过了一会儿,一号问:“我能出去吗?”
“去哪?”皇帝问。“看河。”“为什么?”“声室铜管很窄。”阿六小声问我:“这算理由吗?”“算。”“去哪条河?”一号又想了很久。“都行。”我拿起空页。
“那先取个临时名?”他看向窗外。长宁宫外正好有一条排水渠,远处再过去才是御河。“阿河。”他说。皇帝皱眉:“这么随便?”阿河看着他:“名字一定要不随便?”
皇帝没答。我差点笑。一个刚从声室出来的人,第一天就堵了皇帝一句。可能前途不错。白芷却没笑。她把十九张活页的旧编号重新抄在纸上。十九格。现在我们只真正见到了三个沈安和一个阿河。
另外十五格,仍然有人,或者曾经有人。其中有一格,白芷用笔点了两下。“三号。”“怎么了?”“学药。”她看向先皇后那张旧页。“第三剂。”我心里一沉。
有人把皇帝拆成六件事。而十一年前,先皇后临死前,也被拆过。下一条线,不在宫门。在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