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肉咽下去的时候,指尖黏著葡萄的甜腻汁水。
赵寧在袍袖上蹭了两下,那股子鲜亮的酸甜气还縈在鼻尖。
院子那头,承安终於如愿以偿,抱著那盘水晶葡萄,吃得小脸沾满紫色浆汁,李若清用帕子擦了三遍也没擦乾净,索性放弃了,任由乳母把那小祖宗抱去洗脸。
赵寧跨出月亮门时,日头已经爬过屋脊,光斑被紫藤架筛得零碎。
书房里的烟气散得差不多了,只剩铜盆底部一层温热的灰烬。
他站在门边,让穿堂风把身上那点焦糊味吹散些,才抬脚往府外走去。
轿子在东宫门外停下。
朱翊钧已经在廊下等著了。
少年身量抽得快,穿著杏黄色常服,肩背挺得笔直。
见赵寧下轿,他立刻迎上两步,双手接过赵寧解下的外衫,交给身后的內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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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父今日来得早。”朱翊钧的声音清朗,带著收敛的恭敬。
赵寧打量他一眼。脸色还好,只是眼底有点青。昨晚功课做得太晚了。
“殿下昨夜读到什么时辰”
“亥时三刻。”朱翊钧老实回答,“《资治通鑑》汉纪第五,光武帝度田那一段。”
“读明白了”
朱翊钧抿了抿嘴:“有些地方……似懂非懂。”
赵寧没接话,径直往书房走。
朱翊钧跟在后面,脚步轻而稳,像只学著收敛爪子的幼虎。
书房里熏著淡淡的沉水香。案头摆著新沏的茶,白瓷盏里浮著两片舒展开的龙井。赵寧在主位坐下,朱翊钧亲手奉茶,动作一板一眼,腕子稳得很。
“坐。”赵寧端起茶盏,吹开浮叶。
朱翊钧在下首坐了,腰背依旧挺直。帘子后面传来极轻的响动——是李贵妃的裙裾拂过地面的声音。
她每日都在这儿,隔著那道湘妃竹帘旁听。
“光武帝度田,动了天下豪强的命根子。”赵寧抿了口茶,“你觉得,他为何要动”
“为充盈国库,为抑制土地兼併。”朱翊钧答得很快。
“不对。”赵寧放下茶盏,盏底碰出一声轻响,“是因为不度田,他这个皇位就坐不稳。”
朱翊钧一怔。
“光武帝靠谁打的天下南阳、河北的豪强地主。”赵寧用指尖点著桌面,“这些人在地方上占田连阡陌,隱匿人口,不服徭役。朝廷收不上税,养不起兵,边关的匈奴人年年南下抢粮。你说,这天下还像话吗”
“不像话。”朱翊钧接得很快。
“所以他要度田。要清丈土地,要把豪强藏起来的田產人口都翻出来,登记造册,该交税交税,该服役服役。”赵寧的声音平缓,“可他刚提出这事儿,天下就炸了锅。”
“豪强们反抗”
“何止豪强。”赵寧摇头,“地方官、士人、甚至普通百姓,都跟著闹。他们说光武帝与民爭利,说他刻薄寡恩,说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得的天下。南阳那边,一天之內聚了三千多人,堵在县衙门口,哭的哭,骂的骂,还有人往县令脸上扔鞋。”
朱翊钧听得入神:“那……光武帝怎么办了”
“他杀了几个带头的,又把闹得最凶的几家豪强抄了。”赵寧顿了顿,“然后,度田还是推行不下去。地方官为了交差,把普通百姓的田算成豪强的,豪强的田,他们压根不敢碰。帐册做得漂漂亮亮,实际上一亩地都没清丈出来。”
“这……”朱翊钧皱眉,“那光武帝不是白费功夫”
“没白费。”赵寧看著他,“他至少看清了一件事。”
“什么”
“人,一旦聚成群,就会变蠢。”
朱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赵寧没急著解释,端起茶又喝了一口。热茶顺著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点暖意。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
“殿下,你觉得,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能不能分清是非对错”
“能。”朱翊钧答得肯定,“至少能想明白利弊。”
“好。”赵寧点头,“那如果把他扔进一千个人里头呢周围所有人都在喊『皇帝错了』,所有人都在哭,都在骂,都说度田是伤天害理——你说,这个人还会不会觉得皇帝是对的”
朱翊钧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
“他不会。”赵寧自己给出了答案,“他会跟著喊,跟著哭,跟著骂。因为他怕。怕被孤立,怕被当成异类。一个人的理智,在人群里撑不过三息。三息之后,他只剩下情绪——愤怒的,恐惧的,或者狂热的情绪。”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李贵妃的呼吸乱了一拍。
朱翊钧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椅子扶手。他想起去年冬至,大朝会上那场闹剧——几十名言官跪在午门外,哭诉新政扰民,骂內阁专权。
“人群不在乎事实。”赵寧的声音继续往下砸,一字一句,“他们只相信情绪。谁哭得响,谁骂得狠,谁把自己摆得越可怜,谁就越有理。真相是什么没人在乎。情绪是真的,愤怒是真的,恐惧是真的——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是东宫的一小片院子,几株芭蕉绿得发亮。
“所以,殿下,你將来要驾驭的,不是一个人,不是十个人,是一群人。一群会哭、会闹、会抱团、会把蠢事当壮举的人。”
朱翊钧也站了起来,跟到窗边,仰头看著赵寧的侧脸。
“亚父,那……那该怎么办难道要顺著他们”
“顺著”赵寧转身,眼里有点別的东西,“顺著他们,你就成了他们的提线木偶。他们哭,你就得安抚;他们骂,你就得下罪己詔;他们要杀谁,你就得把刀递过去。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最后,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朱翊钧的脸色白了白。
“不能顺著。”赵寧摇头,“但也不能硬顶。你硬顶,他们就敢血溅宫门,敢集体辞官,敢把『昏君』两个字刻在午门的城砖上。”
“那……”
“要分。”赵寧伸出三根手指,“人群里面,只有三种人能聚拢人心。第一种,叫幻想。”
“幻想”
“比如『清君侧』,比如『仁政』,比如『天下为公』。”赵寧一根一根掰著手指,“好听的话,漂亮的梦。谁把这个梦造得最圆,谁就能把最多的人骗进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