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若有所思。
“第二种,叫传染。”赵寧收回两根手指,只留食指,“一个人喊,十个人跟;十个人喊,百人应。言官集体上书,士子联名请愿,百姓堵衙门——都是传染。声音会传染,情绪会传染,连愚蠢都会传染。越简单的口號,传染得越快。”
“那第三种呢”
“名望。”赵寧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朝堂上的清流领袖,地方上的大儒名士,他们本身就是一个符號。他们说对,就是对;他们说错,就是错。哪怕他们在胡说八道,也有一大堆人捧著、供著、把他们的话当圣旨。”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茶已经凉了。
“所以,殿下,你將来会面对三样东西:一群做著美梦的人,一群互相传染著情绪的人,和几个靠著名望就能顛倒黑白的人。”
朱翊钧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手指紧紧攥著袖口,指节有些发白。
“那……那皇权……”他的声音有点干,“皇权在他们面前,难道就一点用都没有”
赵寧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有用。”他说,“但不能只靠皇权。”
“什么意思”
“皇权是刀。”赵寧的声音沉下去,“但刀不能总出鞘。出鞘一次,见一次血,天下人就怕一次。怕得多了,他们就会想——不如把刀柄夺过来,或者乾脆把刀折了。”
“那该怎么办”
“要学会放火。”
“人群像乾草堆,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谁掌握了放火的本事,谁就能让火按照他想要的方向烧。想烧东边,就在西边点个引子;想保西边,就把东边先烧个乾净。”
朱翊钧的呼吸重了。
“但这很危险。”赵寧盯著他的眼睛,“火一旦烧起来,就未必受你控制。你可能想烧一片,结果烧了半座城。你可能想暖暖身子,结果把整座宫殿都点著了。”
“所以……”
“所以,君主不能只当放火的人。”赵寧一字一顿,“更不能当被火烧著的人。你得站在火堆旁边,看著它烧,算著它什么时候该灭,用多大的力气扑,从哪个方向扑——甚至,什么时候该添柴。”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欞上的日光在慢慢移动,照在青砖地上,投出方正的格子。
朱翊钧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帘子后面,李贵妃的手指死死攥著椅子的扶手。
她听懂了。全部都听懂了。
这不仅仅是帝王术,这还是血淋淋的真相——天下万民,不过是一堆可以点燃、可以熄灭、可以利用的柴火。
赵寧站起身,走到朱翊钧面前。
“殿下。”
朱翊钧抬头,少年的眼睛里还有些迷茫,但更深的地方,某种坚硬的东西正在慢慢成型。
“记住今天的话。”赵寧的声音很轻,“人群无理性,但君主必须有。人群会崩溃,但皇权不能崩。他们可以糊涂,你必须清醒。他们可以被情绪牵著走,你必须攥著那根线——哪怕线的那头拴著的,是一群隨时会反咬你的野兽。”
朱翊钧重重点头。
“下去用午膳吧。”赵寧摆了摆手,“下午把光武帝度田的史料再看一遍,想想——如果换做是你,那把火,你会怎么放。”
朱翊钧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亚父。”
“嗯”
“那……那群野兽……”朱翊钧的背影在光影里显得有些单薄,“它们会感恩放火的人吗”
赵寧没回答。
朱翊钧也没等回答,抬脚跨出了门槛。
暖阁里又只剩下赵寧一个人。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盏茶,一饮而尽。
茶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路苦到心里。
帘子后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贵妃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有些发直。
她在赵寧对面坐下,看著案上那盏空茶杯,看了很久。
“赵阁老。”她开口,声音很平,“你今天教他的……是其他师傅们没有教过的东西。”
赵寧没接话。
“也是其他人不敢教的东西。”李贵妃的手指抚过茶盏的边缘,“对吗”
赵寧抬起头,隔著半张案桌看著她。这位曾经在后宫里谨小慎微的贵妃,如今眉宇间有了股子不一样的东西。
是沉,是定,是看透了一些事情之后剩下的冷。
“国子监的学士们,要的是稳。”赵寧终於开口,“所以教的是仁德,是孝道,是君臣纲常。但殿下將来要面对的,不是一群讲纲常的臣子。”
“是一群野兽。”
“比野兽更难缠。”赵寧摇头,“野兽只会扑咬,人还会算计。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是乌合之眾,散开的时候是各方势力。他们今天能捧著你,明天就能把你踩进泥里。”
李贵妃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你今天教他这些……”她停顿了一下,“是在教他驭人之术,还是在教他……”
赵寧打断她,“这个天下,容不下一个天真的皇帝。”
帘外传来脚步声。是小太监来稟报午膳备好了。
李贵妃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回头。
“赵阁老。”
“贵妃娘娘还有吩咐”
“你教他这些的时候……”李贵妃的背影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你自己,又是从哪里学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