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倾力捐饷,又怕日后殿下整顿盐务,自己首当其冲,得不偿失。”
“故而连日来只作观望,暗中串联一众中小盐商,抱团持重,不肯率先出头。”
朱慈烺眸色微沉:“观望,便是私心作祟。”
“享受了这么多年大明的好处,大明有危难了,只想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跟叛国也没什么区别了。”
“继续说。”
“是。”骆养性接着道:“第二支,为徽州程、汪两大宗族。”
“程朝宣执掌岑山渡程氏,把持淮安盐运要道,世代专营淮盐,垄断江北大半食盐分销。”
“西溪南汪氏,乃前朝盐宦世家,祖上汪道昆官名显赫,宗族子弟遍布江南士林、府县衙门,人脉根深蒂固。”
“这两族最为保守,素来惧官、畏乱、惜财。”
“不求扩利,只求守成。”
“臣探查得知,二族早已暗中将半数白银窖藏,部分细软、家眷转运至徽州深山老宅,做好了两头观望、随时避祸的打算。”
“战事有利则顺势捐饷博取功名,战事不利则闭门自保。”
朱慈烺微微摇头。
崇祯搞不到钱,是有原因。
纵观大明天下,最富的一批人,把朝廷的赋税都快吸光了。
而银子呢,全部都藏起来,哪怕都到国破家亡的地步了,也没想着弄出来。
或许他们是觉得,就算大明亡了,新朝也需要他们。
也或是有了足够的银子,在新朝也同样能兴旺。
不都说嘛,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当把自己当千年世家搞了。
“继续说。”
骆养性微微一顿,接着道:“第三派,为山陕盐商,以孙枝蔚为首。”
“此派系最为特殊。他们原籍山西、陕西,本就是李自成治下故土乡商,早年靠着大顺默许,在北方经商获利,如今盘踞扬州业盐。”
“臣查到密踪:近半月,孙枝蔚暗中遣人北上,与大顺河南留守官吏暗通书信。”
“他们无忠君之心,唯利是图,心底早已做好准备,若潼关不破,便依附大明保盐利。若李自成破关南下,便即刻献银投顺,保全家族产业。”
盐商逐利,无国无君,朱慈烺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
李自成也好,满清也好,明末的官商早就有了观望的想法。
“除此之外,两淮盐商有一共性软肋。”骆养性讲述道:“所有盐商的身家命脉,皆系于朝廷盐引二字。无盐引则无盐利,私盐虽可牟利,却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不敢公然大行其道。”
“这群巨富商贾,看似手握重金、人脉广博,实则没有多少家丁护卫。”
“依托士绅、勾结官吏,皆是借势生存,只要朝廷动真格,断其盐引、拘其首恶,所有盐商顷刻崩塌。”
“他们最怕的,便是闯逆破城追赃助饷,抄家灭族。”
“还有怕殿下实行盐政新政,”
骆养性说这些话,也是委婉的提醒太子殿下,对他们动手,是很简单的事情。
之所以有这些想法,是因为骆养性探查的情报越多,就越清楚盐商的利润有多大。
这份银子,盐商把握不住,还得是来锦衣卫来吧。
不过骆养性倒是没有太多贪婪。
他这样的人,对钱财的渴望,其实已经很平淡了,毕竟是站在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
且太子殿下曾经许诺过,只要大明一统,便可许他世袭国公,与公同休。
相比钱财,骆养性更想要的是这个。
就像是魏国公一样,大明开国两百多年了,迄今世世代代都在享受荣华富贵呢。
两百多年,听着没什么感觉。
可朱慈烺前世宿慧,清末至于后世,中原大地可谓是天大的变化,算下来总共也才百来年的时间,还不到大明国祚的一半。
朱慈烺缓缓说道:“商人,并不可恶,可恶的是奸商。”
“这些盐商,有钱、有根基、有人脉,却无骨无气,只懂趋利避害,毫无家国之心,那便是奸商。”
“奸商,就该死。”
骆养性垂首:“殿下明鉴。江南盐商,从不是江南真正的掌权者,只是依附士林官场、靠着朝廷特权牟利的商贾。士绅掌江南根基,盐商掌江南浮财,可利在身,权在朝,命在殿下手中。”
“臣请旨:只需殿下授意,臣锦衣卫可随时锁拿首恶、清查私藏、掐断私盐通路,顷刻可破其抱团之势。”
朱慈烺微微摇头:“不急,灭这些奸商容易,但如今潼关战事未平,李自成数十万主力死磕城关,前线日日耗粮耗银。”
“此时动盐商,看似得一时之财,实则乱江南根本。盐路动荡、民心浮动、士林哗然,得不偿失。”
这年头,盐商不存在好人,好人当不了盐商。
十个盐商全杀,或许会有无辜的。
但隔一个杀一个,肯定有大量漏网之鱼。
朱慈烺想了想道:“继续派人盯着,等水匪这边剿完,再来好好的查一查,一路查下去。”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是朝廷哪位大臣,绝不姑息。”
“再留意下,看看朝臣之中,哪些为盐商说话的,必定是收取了盐商的孝敬,也一并查。”
“皇亲勋贵也好,朝廷重臣也罢,一视同仁。”
骆养性深深作揖:“臣明白。”
就在此时,一个小宦官脚步飞快的走了进来汇报。
“太子爷,漕帮闹事了。”
朱慈烺皱眉道:“怎么回事?”
这个事情比较意外。
小宦官汇报道:“漕帮的人,在扬州、淮安各处码头,聚众罢漕。”
“从昨天夜里开始,运河上所有粮船、商船,全部停航。”
“码头上的脚夫、纤夫,也都停工了。”
“三百里运河,全断了。”
朱慈烺闻言,当即冷笑一声:“漕帮,好大的胆子。”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
小宦官讲述道:“奴婢听着说,是漕帮这边很多人都被郑佥事抓当成水匪抓了,说朝廷清剿水匪,伤及无辜,要求放人。”
“还扬言道,若是朝廷不答应,他们就一直罢漕。”
朱慈烺脸色平静,看向锦衣卫:“传孤令旨,锦衣卫衙门,立即抽调三千力士,镇压漕帮。”
“聚众闹事者,一概抓捕,视情节大小,交由刑部判以劳役。”
“大小头目,充作苦役,为首者,斩。”
“区区漕帮,也敢闹事,各地卫所是瞎了吗?”
“但凡牵扯到的卫所,指挥使一律问罪。”
骆养性连忙躬身:“臣遵旨,臣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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