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的漕帮跟清末的漕帮,完全是两码事。
跟后世想象的统一的江湖帮派不同,它是漕运旗丁、河工、船户、沿岸码头脚夫、地方胥吏绑在一起的庞大群体。
漕粮北运靠漕船,漕船上的旗丁世代以此为生,慢慢形成互助抱团的漕帮。
里面混杂卫所军丁、河工、码头苦力,底层数十万靠运河吃饭。
上层又和漕运衙门、沿线地方士绅、盐商互相勾连。
漕帮底层都是谋生的劳苦人,没有大量私甲、没有宗族土地根基,也没有士林话语权。
当然,这么多人,虽然没统一,但也是有势力划分的。
主要是运河上分散的水手行帮、罗教庵堂互助团体,以罗教作为水手抱团纽带,分区域、分卫所。
不存在一个能号令整条大运河的总首领。
杭州北新关拱宸桥,密云翁姓、钱姓,松江潘姓,三人建立三座罗教庵。
翁庵、钱庵、潘庵。
作为南返粮船水手落脚、互助的据点,也是漕帮最早源头。
他们是江南漕船水手群体中威望最高的三人,各地水手以师徒、庵堂为纽带抱团。
漕船本身归卫所,每一帮漕船设领运千总、领运把总,这些武官都是世袭旗丁首领,属于是朝廷正式任命,掌管一卫数十条漕船,是官府承认的漕运直接负责人。
他们既是大明军户旗丁,又是水手的头目。
一边拿朝廷俸禄,一边和水手合伙夹带私货、盗漕粮,游走在官私之间。
跟清末的相差还是很大的,明末的漕运体系是官府直接管控的徭役制。
运丁是世袭军户,身份隶属于卫所,不是自由民。
运粮船队是朝廷编组,一条漕船的船工、运丁,由卫所军官管辖。大家是被强征服役,干完差事就散,没有长期固定的跨府串联组织。
偶尔有水手结伴抗苛捐,只是临时聚众,没有统一的帮主、堂口、师徒宗法体系,一旦官府派兵镇压,很快溃散。
明末不存在后世那种开香堂、立家规、师徒传承的漕帮,只有零散漕运水手群体。
到清末因为卫所制度的消亡,漕运不再是军户徭役。水手变成雇佣流民,大量破产农民、游民投入漕船。
水手常年漂泊、没有土地户籍,靠师徒、宗法结拜建立纽带,发展出帮会化的漕帮。
然后逐渐发展到有严格辈分、香堂、帮规,从运河沿线码头、船埠,串联起数十万底层水手、脚夫、码头苦力,跨州县互通声息。
就此成为一个庞然大物。
大明虽然差,可对漕运的管控力还在。
漕运总督、漕运总兵手握兵权,运河沿线卫所、巡检司完整。
一旦漕运水手闹事,可以直接调动卫所兵丁抓捕。
朝廷财政再差,漕运是立国命脉,会强力压制底层水手结大党。
官府绝不允许水手形成跨区域帮会,发现串联就严厉打压。
清末的壮大主要还是在经济方面,漕运变成巨大的商业通道。除了官粮,大量私货、私盐借漕船夹带贩运。
漕帮掌握运河运力,商人、盐商想要走运河,必须和漕帮打交道,上交规费。盐商、商号主动让利,买漕帮保护,形成稳固的官、商、地下帮会三角利益网。
有了足够的利益支撑,自然清末的漕帮,就在不断的壮大了。
所以朱慈烺让骆养性去处理,某种意义上说,有些杀鸡用牛刀了。
正常情况下,这种事情都不需要出令旨,一道命令给漕运总督就能处理。
但很显然,漕帮能够闹事,这背后必然是有人推动。
否则不可能说漕帮的人,跳出来跟官府作对。
理由还这么可笑。
说什么朝廷抓了他们漕帮的弟兄,这可是水匪,难道不应该是避之不及嘛。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这背后,肯定就是盐商在搞鬼了。
不过大概率也不是所有的盐商,而是部分盐商的试探。
骆养性去查,是能查到一些人,但真正的幕后推手,在这方面肯定会非常谨慎,甚至连一点干系都不会有。
大明现在可不弱,太子殿下手里可是真的有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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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河下镇。
秋雨淅沥,打湿了沿河连片的青砖宅院。往日里车马喧嚣、商船络绎的盐商街区,现在却有几分萧条的景象。
街面上少见往来运盐的车马,码头泊位空空荡荡,唯有零星船夫低声收拾着船具,往日喧闹的酒馆茶肆,也尽数关门闭户,门窗掩得严严实实。
自南京传来太子清剿运河水匪的政令以来,不过短短半月,整条两淮盐道,已然风声鹤唳。
谁都看得明白,太子剿的从来不止是水上盗匪。
连日来,锦衣卫缇骑沿江巡查,新军水师战船日夜巡弋,大小支流、隐秘港汊尽数被封。
往日里靠着水匪掩护、日夜不息的私盐贩运,似乎一夜之间就彻底断绝。
大量暗藏的私盐码头被捣毁,往来走私的快船被查扣,就连常年游走河道、替盐商牵线搭桥的匪首眼线,也被抓捕殆尽。
顶层的郑元勋、程朝宣、汪氏总商,依旧深居大宅,从容淡定,或是联络朝堂重臣,或是筹措捐饷银两,端坐幕后操盘大局。
他们在朝廷里关系盘根错节,不少官员本就是自家宗族子弟,对目前的朝廷风向,甚至比大多数官员还要清楚。
是以只要现在太子没有明确动手,那就还有缓和的余地。
真正慌了神的,是河下镇数以百计的中低层盐商。
这些人没有世袭顶级盐引,没有通天的朝堂人脉,没有动辄百万的家底兜底。
大多是靠着挂靠总商名额、夹带私盐、游走灰色地带谋生,是两淮盐商链条里最底层、最脆弱,也最不干净的一群人。
是夜,镇西一处临河别院,灯火幽微,门窗紧闭。
院内聚集的二十余人,皆是扬州、淮安、仪真一带的中小盐商,身家上万至数万两不等,靠着河道私盐生意养家糊口,是两淮盐业最庞大的中间群体。
堂中无人落座安坐,所有人皆是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时不时有人抬头望向院外的雨幕,生怕传来缇骑马蹄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更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恐慌与焦虑。
最先开口的,是一名年过四十的盐商,姓周,名周广,常年挂靠程氏总商名下,靠着小额盐引,夹带私盐贩运江淮各地,做了十余年生意,在一众中小盐商里算是资历最深、人脉最广的领头人。
“诸位,事态不对了,是真的不对了。往日官府也剿水匪,年年剿、年年有,都是走个过场,做做样子,从未像今日这般赶尽杀绝。”
“这半个月,沿江七十二处私盐暗埠,尽数被新军拔了。往日跟我们合作的那帮水匪头目,跑的跑、抓的抓,如今河道之上,别说走私盐,便是夜里行船,都要被水师层层盘查。”
一人立刻接话,声音带着颤音,是年纪最轻的盐商,专营内河短途私盐贩运,家底最薄,胆子也最小:“周兄,我早就说了,咱们该收手了!之前总商们都说无事,说朝廷历来倚重盐商,绝不会动我们,可如今这架势,哪里是无事?”
“我昨夜刚得到消息,城北的徐记盐号,昨日被锦衣卫上门查账了!徐老板跟我一样,只是中层商户,从未参与过大宗盐引生意,平日里安分守己,顶多偶尔夹带些私盐,可昨日直接被带走问话,账册、货单尽数被抄。”
这么一说,满堂哗然,众人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另一人猛地一拍石桌,语气又急又怕:“不止徐家!城南的赵家,今日一早偷偷把库房里的私盐尽数低价抛售,宁可亏本甩卖,也不敢留存分毫。听说他家里连夜焚烧了十年的往来账目,连跟漕帮、水匪的旧信物都烧得干干净净。”
“你们当真看不明白?”
“太子剿水匪,根本不是为了肃清河道、安稳漕运。”
“水匪只是刀口上的第一层肉,剿完水匪,断了我们的私盐臂膀,下一步,便是挨个清算我们这些靠私盐活命的盐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在场众人,能来到这里的,就没有干净的。
顶层总商,靠着世袭盐引便能富甲一方,私盐只是锦上添花。
可他们这些中低层盐商,合法盐引利润微薄,十余年身家积累,大半都是靠私盐牟利。
大明盐法严苛,私盐牟利本就是重罪。往日有官商勾结、水匪掩护、官吏包庇,众人得以安然发财,如今保护伞尽数崩塌。
眼下见不得光的把柄,尽数暴露在朝廷眼皮底下。
“怕也无用。”周广压了压手,稳住纷乱的场面,“慌慌张张,自乱阵脚,才是死路一条。诸位扪心自问,谁手上干净?今日你观望不动作,明日我隐匿不处置,待到锦衣卫逐一上门,谁也跑不掉。”
有人咬牙开口,带着不甘:“可总商们怎么一点都不急?郑公、程公、汪公,依旧闭门不出,该捐饷捐饷,该应酬应酬,半点慌乱都无。难道……难道太子此番清算,只针对我们中小商户,不动顶层总商?”
“糊涂!”周广冷笑一声,“顶层总商,根基太深、人脉太广、体量太大。太子初稳江南,前线潼关战事吃紧,自然不会一举掀翻整个两淮盐商顶层。”
“一旦逼得总商抱团起事,盐路全面瘫痪,盐税断绝,前线军饷有所缺失,谁能担得起这个罪责?”
话到这里,周光微微一顿:“太子爷是什么人物,大家还不清楚吗。”
“那可是个真正的狠人呐,咱们大明两百余年,往上再数几个朝代,谁见过这么狠的太子?”
“先前是让圣上修养,现在太子让圣上都出来主持朝廷了,这能说明什么?”
有人啧啧说道:“太子爷确实厉害,圣上都只能是乖乖听话。”
“不过话说回来,太子爷才十六岁吧,就这般能耐了,跟太祖爷上身似的。”
旁边接话道:“应该不是太祖爷,真要是太祖爷,可没太子爷这么温柔,整个江南都血流成河了。”
“以太祖爷的本事,还用得着南迁?直接就在北京城,把流寇跟进鞑子杀干净了。”
有人反驳道:“话不能这么说,太祖爷也是南京起家的,这回南京也是正常。再说了,都两百多年了,太祖爷性子柔了一些也正常。”
一群人议论纷纷,话题一下子转了弯。
这也没办法,现在的朝廷,自从出了大明京报后,很多消息都不对民间隐瞒了。
这些盐商们,本来就消息灵通,平日里也喜欢闲聊,对于宫里头的一些消息最是喜欢。
周广有些无奈:“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咱们今日来,是说咱们自己的事。”
说完,周广也有些忍不住:“甭管太子爷是不是太祖爷上身,终归现在是要对付盐商的。”
“先肃清河道水匪,斩断我们的私盐渠道,再逐个清算我们这些无靠山、无背景的中小商户,温水煮蛙,一步步收紧罗网。”
“等到我们这批人被清算干净,抄家充饷、杀鸡儆猴,下一步,便是总商的末日。”
“这大概就是太子爷的阳谋了。”
本来还有闲聊兴趣的众人,听到这话一下子浑身发寒。
对于周广的推测,都觉得很有可能。
自己这些人,就是被太子爷当成了最先开刀的棋子,用来试水朝野反应、填充军饷缺口、稳固新政威严。
“那我们该怎么办?”
马上有人语气颤抖的问道:“我们无兵无甲,无权无势,朝廷新军数十万,锦衣卫遍布江南,我们根本不堪一击。”
“难道就只能是束手就擒?按律,那就是家财尽抄,牢狱缠身,甚至性命不保啊!”
一时间,堂内议论纷纷,人人面色惊恐。
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钱财,要是被抄家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周总可是有什么好的计策?”
随即大家都看向周广。
周广叹息道:“就眼下这般局势,哪有什么万全之策啊。”
“跟朝廷对着干指定是不行的,太子爷别看年纪小,可狠是真狠啊。”
“当初清丈的时候,那就直接派兵镇压,一点余地都不给的,朝廷就没人说情?可说情能有什么用。”
“依我看呐,太子爷对咱们盐商,这次指定是不会轻易收手的。”
“为今之计,只有破财保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