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黄得功的话，周守义连忙敛了神色，退到一旁。
吴甡眉头微皱：“是太子留在北方的旧部？”
这个时候吴甡也是清楚，太子在北京时整顿京营，吴甡就是次辅。
当时太子招募扩充京营，一直到十万人。
南迁的时候，让不愿意走的可以自愿留下，大约有两万余人，选择了留在北京。
黄得功点头道：“回阁老，正是如此，这些人本就是当初太子殿下操练出来的，后来代王兵败自尽，这些人被迫降了闯贼。”
“现在李自成大军正在撤离，这两人趁乱溜了出来，我便带他们过来了。”
吴甡点点头：“带进来吧。”
黄得功招呼一声，随即有两人走了进来。
“小人陈虎。”
“小人赵石头。”
“见过阁老，见过黄总兵。”
陈虎，三十出头，身材敦实，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到下颌。
小石头，才二十岁，原本是陈虎手下的火铳手，农家子弟，当年被募入太子京营，跟着陈虎一同投降。
两人身上都穿着大顺军粗布号衣，腰间短刀，却没有披甲，进门便行礼作揖。
吴甡目光缓缓扫过二人：“起身回话。你们既是太子旧部，为何等到现在才来投奔？李自成军中，如今是什么光景？”
陈虎叹息一声：“阁老，小人不想降，当时刘二虎刘副将也不想降，只是城破已破，代王自缢，只能降贼。”
“我等当时留下北京，未随太子殿下南迁，是因为都有家眷老弱难以随行，此番投降后，闯贼对于我等家眷严密监视，我等为家中老弱，只能屈身事贼。”
赵石头在一旁补充：“闯军精锐，多是早年跟着闯王起事的老卒。我们这批归降的原京营兵，从来得不到信任。军械、粮草，优先分给闯营老兵。我们只能分到残次兵器，粮米也常常克扣。”
“李自成对我们这些降兵不放心，大军开拔，便将所有降兵的家眷集中看管，随军迁徙，当作人质。”
吴甡闻言，便问了一句：“那你们二人，为何敢过来，就不怕牵连家眷吗？”
听到这话，陈虎跟赵石头都有些沉默。
而后赵石头看了眼陈虎，这才开口道：“我跟虎哥的家眷，在路上已经病亡。”
李自成几十万人，自然是缺医少药的，而且这些家眷也不可能有马车什么提供，需要徒步跟随大军。
但凡身子骨弱一些的，病死是很正常的事情。
也正是因为没有了家眷的缘故，所以两人才敢出来。
这样就算是闯军那边的监军知道了也没办法，毕竟人质都死了。
吴甡轻声道：“节哀。”
赵石头脸上浮现怒气：“阁老，我等现在所想，便是为老父母报仇雪恨，是以这才主动请缨。”
“其实跟我俩一样的还有不少，只是有些被闯军捉了回去，或是在路上被杀。”
很显然，两人的逃亡也不是轻松的。
在人质营里，不少降兵的家眷都在饥寒疫病中死去，这批人同样再无牵挂，一心想反。
但闯军看管极严，尝试出逃的人大多失败，要么抓回惩处，要么直接斩杀。
陈虎补充道：“闯贼的监军，只要发现人质营那边有谁死了，便立即追查是何人家眷，而后严加看管。”
“我两人能出来，也是靠弟兄们的掩护。”
话到这里，情况就已经非常清楚了。
吴甡对两人也多了几分信任。
对于两人，吴甡起初也是抱着质疑的态度。
这批降兵刚刚攻打潼关，与城头守军浴血厮杀。就算二人所言全部属实，策反成功之后，潼关将士与归降旧部之间，也算是存有血仇。
而且吴甡自己之前就用过诈降的计谋，保不齐现在吃了亏的李自成，现在也同样来一手。
当然，错不在他们，这批京营旧部，是被李自成强驱为炮灰攻打潼关，并非自愿来死战。
不算主动叛逆，属于胁从之人。和主动投奔李自成、屠戮地方的闯军老卒完全两码事。
最主要的是，这批人是太子亲自操练出来的旧京营，严格来说，属于是太子旧部，意义不同。
招降他们，对太子威望是极大加持，证明太子治军得人心，就算将士身陷绝境，心中依旧不忘大明。
吴甡接着问道：“你们现在还有多少人？”
陈虎回道：“大约一万五千人左右。”
这个数目着实不少了。
而且这批京营旧部，跟从前已经完全不同。
朱慈烺招募的时候，这些人都属于是新兵，只是经过严格的操练，再是精锐也是没见过血的。
严格操练、规范军纪，只能把他们练成制式新兵。
队列、火器、号令样样熟练，可从未亲身经历尸山血海。
不曾听过近距离厮杀的惨叫，不曾亲眼看见同袍战死，一旦接战，极易恐惧溃散。
古话说未经战阵，不算劲卒，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没有见过血的士卒，不算是真正的精锐。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先是北京城保卫战，是真正的厮杀，然后又是这次的潼关血肉磨坊。
经过这两次大战，剩下的这一万五千京营旧部，已经是脱胎换骨。
吴甡沉吟一番后，说道：“这样吧，你们先下去歇息，老夫等人商议一番，看看如何营救家眷，也为你们报仇雪恨。”
“是，阁老。”陈虎跟赵石头躬身行礼。
而后退了出去。
走的时候，眼里也是带着期盼的。
因为只有大明，才能给他们的家眷报仇。
而且他们心里，确实是想跟着太子。
李自成对他们还算是不错，可也要看跟谁比。
当初朱慈烺在北京城的时候，操练虽是严苛，可军饷是足额的，而且伙食经常能见到荤腥，什么事情都有规章制度。
到了李自成这里，李自成自然不可能给他们当初的待遇。
哪怕李自成很重视，也不可能说他们的军饷还要超过老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