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麾下,收拢溃散营兵,清点下来,可用者不过数百。”
“这也不能全怪末将,本来还有不少兵力,但先前陈抚台把川中精锐尽数调往夔门、重庆,一战尽没。川东门户失守,各州县守军或是溃散,或是降贼。”
这话其实是有几分偏颇的,吴继善作为成都知县,当然清楚详细情况。
陈士奇并没有大规模抽调成都精锐,或者说成都不存在大规模的精锐。
这个说法,等于是把成都兵力的锅,直接甩给已经死去的陈士奇了。
但吴继善没有要戳破的意思,现在的关键不是去计较刘镇藩,而是要找蜀王拿银子,事情说得越严重越好。
朱至澍听完后沉吟道:“若征全城丁壮,尽数驱赶上城,能凑出多少人?”
刘镇藩拱手回话:“回王爷,挨户征发青壮,连同乡绅家丁,勉强可聚两三万人。”
“只是这些百姓从未见过战阵,也没有合适的军备,不曾操练,守垛搬运砖石尚可,若遇上西贼敢死之士攀城肉搏,极易惊溃。”
吴继善顺势上前一步,躬身开口:“这便是臣为何恳请五十万两白银。两三万民壮,无饷无赏,只是被逼上城,人心浮动,贼军猛攻之时,难保不会哗变投敌。”
“若有银两,便可拣选精壮,厚给月饷,置办甲械火药,设立临阵赏格,练出五万战守之兵。”
一名年长郡王立刻站出,袍袖一甩,高声反驳:“吴知县说得轻巧!就算五十万两白银到手,募来五万人,也不过是市井农夫。时日仓促,短短月余,岂能练就精兵?”
“粮草耗费如山,银子耗尽之时,数万无饷兵卒,先在城中劫掠,不等张献忠破城,成都自己便乱了!”
吴继善摇头道:“所求五万,并非是一夜练成精兵,而是购置军备,边守城边操练,只需有饷安心,有甲护身,有赏激励,便能缓慢成兵。”
“眼下仅有三千营兵,城垣绵长,四面皆需布防。三千人昼夜轮守,体力耗尽,只要一处被破,全盘皆崩。”
“临时征来的民壮,没有足够的赏银维系,那便会人心不齐,谁也不愿拼死作战,一旦战事惨烈很容易会四散奔逃,甚至是开门献城。”
龙文光微微颔首,沉声开口:“吴知县的方略,乃是万全之策,只是眼下成都想要如此,确实有些困难。”
“下官觉得,也不一定要强求五万,两万三万也是能行的,加上数万民夫,也能守住成都。”
龙文光这个时候开口,等于是给蜀王一个台阶下,也是为了能得到一笔足够多的银子。
或者说,龙文光不想在这个时候逼迫太过。
但有了第一笔钱,后面城头激战时,还能再劝蜀王拿出更多银子来。
现在蜀王不肯拿钱,是因为没见到城头血战,龙文光已经打定了主意,到时候让蜀王也去观战,便能知晓守城要多么惨烈了。
刘之勃目光扫过蜀王与满堂宗室,缓缓开口:“龙巡抚所言中肯,可两万丁壮,数万民夫,同样需要巨额饷银粮草。若无充足钱粮,两万之人,依旧是乌合之众。”
“还请王爷为了成都安危,慷慨解囊。”
刘佳胤也开口道:“末将麾下三千兵马,愿死战守城!可三千人守不住十二里城墙。”
“还请王爷解囊,招募青壮民夫,共同守城。”
朱至澍听到这里,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可一下子拿出五十万两,太肉疼了。
而且朱至澍觉得,自己这五十万两,真正能用到招募上的,指不定连一半都没有。
往年给出的捐输,不也是经过层层克扣吗,这都已经是惯例了。
这些官吏说得好听,可拿银子的时候,那也不会含糊啊。
而且朱至澍觉得,这肯定不是一笔银子就能过去的,往后肯定还会要。
这次给五十万两,下次呢?一百万两?
那是要把蜀王府的地窖都给挖空啊。
想到这里,朱至澍心里就有了计较。
“诸位说的情况,本王也是听明白了,看来成都确实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
这话一出,吴继善、龙文光几人神色微微一动,宗室们却心头一紧,不知他要说出何等条件。
随后,朱至澍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但五十万两,断无可能。”
“王府库藏,是世代相传基业。一次性掏空现银,莫说本王,蜀藩这数十家宗室,家家都要动摇根基。”
吴继善正要开口争辩,朱至澍抬手打断。
“吴知县不必急着辩驳。本王不是一毛不拔,坐看成都陷落。”
“这样吧,本王先拿出十万白银。”
“本王知道不够,但暂且足够诸位先行招募事宜了,不过本王话说在前头,这十万银子,本王是要账册的,不能跟以往那样,给你们就不管了。”
“若让本王发现有官吏克扣、中饱私囊,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朱至澍补充道:“若是凭着这十万两,稳住城防,击退西贼,保全成都。后续若是确有必要,战事紧急,本王再酌情增补银两。”
话到这里,其实已经算差不多了。
蜀王已经答应了十万两,其他宗室加起来,大概也能凑个两三万两,虽说还是不够用,但只要不贪污,前期的筹备工作是能做了。
龙文光松了口气,总算是有银子了。
龙文光来成都后,第一时间就是查库房,然后发现成都库房早就空了。
这些年辽饷、剿饷、练饷连年加派,四川多年战乱,川东、川北州县残破,田赋根本收不上来。
还有陈士奇在重庆备战,兵饷就常年缺口巨大,只能靠官员捐俸、临时劝募。
带领百官登门求饷,就是因为官府公库已经空空如也,唯一能撬动的财源就是蜀王府。
有这十万两,至少能把成都防御的架子给搭起来,不至于一击即溃。
可吴继善没有松口,拱手道:“王爷容下官讲一个旧事。”
蜀王朱至澍很是不爽,但也没阻止:“行,本王就听吴知县,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吴继善缓缓道:“那是崇祯十四年,闯贼李自成围城开封。”
“周王朱恭枵知道开封城的情况,也知道闯贼李自成势大,没有丝毫迟疑,大开库房,当日便搬出二十万白银上城头,并当众立下赏格,斩贼一级,赏银五十两,射伤贼兵也有赏,战死士兵抚恤家属。”
“赏格一出,全城士气,不只是营兵,城内百姓自发拿起刀枪弓箭,争相登城。”
“闯贼怒而连续猛攻七日,城墙多处被炸塌缺口,但是靠着重金激励的军民拼死堵口,闯军始终无法入城。等到援军赶来,李自成只得撤军,第一次围城九日而解。”
“当年十二月,李自成联合罗汝才,再次数十万大军包围开封。”
“此次周王赏格抬得更高:生擒贼兵赏百金,斩首依旧五十两,重伤者分级给赏。周王府的王府校尉也全部上城参与防御。”
“李自成亲自到城下耀武,陈永福再发一箭,险些将李自成当场射杀,射中左眼,使得李自成重伤,可惜未死。”
“两次硬攻,都被周王以赏格顶住。”
“可惜后来黄河决堤水淹开封,这才导致城破。”
“反之,当年正月,福王朱常洵吝啬不肯出钱募兵,李自成攻破洛阳,福王城破身死,财物全部归闯军。”
“下官请问王爷,是愿为周王,抑或为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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