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县城，苏温栀没有急着去拜访官府，而是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了下来。

安顿好之后，她便带着丫鬟，以上街采买为由，在县城里闲逛起来。

颍川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城东通到城西，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街上人来人往，看起来倒也还算热闹。

苏温栀一边走，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周围人的闲聊。

“听说了吗？城南张老三家，明天要去县衙告状了。”

“告什么状啊？他家那点事，都闹了快一年了，有用吗？”

“这次不一样，听说他儿子从外面回来，带了点钱，请了县里最有名的宋师爷写状纸呢！”

“嗨，请谁都没用！他家对上的，可是李大户！那李大户的亲外甥，可是在州府里当差的！县太爷敢得罪他？”

“也是，这张老三一家，怕是要吃大亏了……”

苏温栀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走到旁边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要了两个炊饼，状似无意地跟摊主搭话。

“大叔，刚才听他们说，有人要去县衙告状？这是怎么回事啊？”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一边麻利地烙着饼，一边叹了口气。

“客官，你是外地来的吧？”

“是啊，从南边过来，想看看这边有没有什么药材生意可做。”苏温栀随口应道。

“哦，原来是老板。”摊主热情了些，“这事啊，在咱们颍川县，都快不是什么新闻了。就是城南的张老三，他家有块地，就在城外的河边，是块好地。去年，城里的李大户看上了，非说是他家的祖产，要收回去。”

“那地契呢？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苏温栀问。

“嗨！咱们这些泥腿子，哪有什么正经地契啊！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村里人作证。可那李大户，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张前朝的地契，上面画的，还真就是那块地。张老三不服，两家就闹起来了。之前也去县衙告过一次，县太爷看了那张地契，就说地是李大户的。张老三不服判决，还被打了二十大板呢！”

苏温栀的心，沉了一下。

前朝的地契？这种东西，最容易作伪，也最难分辨。如果官员存心偏袒，那就是一笔糊涂账。

“那这次，怎么又去告了？”

“还不是不死心呗。”摊主摇了摇头，“听说他家在外面做工的儿子回来了，觉得他爹受了委屈，非要再讨个公道。这不，明天就要重新开堂审理了。不过啊，依我看，悬！鸡蛋碰石头，能有什么好下场？”

苏-温栀接-过炊饼，付了钱，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开了。

她的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

土地纠纷，官绅勾结，证据真伪难辨……

这简直就是一个“万民问法”中，最典型，出现频率最高的案例模板。

她本来还想着，要怎么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没想到，这刚一到地方，机会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对身边的丫鬟说道：“去打听一下，县衙明天什么时辰开堂审案。”

“是，小姐。”

回到客栈，苏温栀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炊饼。

她想起了那个摊主最后那句话。

“鸡蛋碰石头，能有什么好下场？”

在这颍川县的百姓心里，官府，县太爷，就是那块坚不可摧的石头。而他们自己，就是那只脆弱的鸡蛋。

他们甚至都已经不相信，去官府告状，能讨回公道了。

这是一种多么深刻的绝望？

“王法，王法……”苏温栀喃喃自语，“如果王法，不能保护鸡蛋，而只是石头的帮凶，那这样的王法，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