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印信齐全,手续也合乎规矩。”
沈万山抬手按住桌面上的酒杯,杯中酒水荡到边沿,沾湿他的指腹。
“诸位只管出钱找路,别的事不用操心。”
另一名盐商追问。
“既然手续合法,怎么不走两淮盐运使?”
朱敛把酒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出一声脆响。
“两淮盐运使办事,一层层抽成,一张盐引递到手里,三成银子已经被人拿走,我的货直接交到兵部,省去中间关节,诸位也能多赚一笔。”
席间安静下来,酒液碰着杯,细碎声响在桌边。
沈万山接话。
“这生意要是做成,每家至少能分到五万两。”
几名盐商挪近座位,围在桌边商量起来,张老板还在捻着胡须,身旁几人已经端起酒杯,朝朱敛举杯示意。
朱敛抬杯饮酒,视线越过一张张泛红的脸。
郑夫人侧过身,贴近他耳边提醒。
“张老板还不肯松口,其余几家已经动心了。”
朱敛把酒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上敲了一下,没有回答。
席面拖到后半夜,沈万山喝的双颊发红,掌心在桌面,震的盘中汤水荡出一圈圈波纹。
“诸位尽管放心,咱们扬州盐商在朝中有人照看。”
有人端着酒盏靠近,借着桌上的喧闹问。
“沈老板的是哪一位?”
沈万山朝门外望了一眼,又扫过窗边,确认四下无人,压低嗓音。
“京城里,咱们有九千岁的人照应。”
朱敛送到嘴边的酒杯停在半途。
九千岁,魏忠贤。
可魏忠贤早已经死了。
他将酒杯放回桌面,指腹顺着杯沿摸了一圈。
“沈老板的是哪位九千岁?”
沈万山摆了摆手,酒气从齿缝里散出来。
“先生刚到扬州,许多事情还不清楚,魏公公倒台以后,手底下那些人还在,司礼监几位掌印太监都是旧部,咱们每年送二十万两银子过去,请他们替咱们在宫里打点,皇上自然查不到扬州头上。”
朱敛提起酒壶,顺着杯添满酒水。
“沈老板在京城的门路,确实不浅。”
“那当然。”
沈万山笑的一脸褶子,抬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淮巡盐御史也是咱们的人,每年从这里拿三十万两,咱们做什么,他都睁只眼闭只眼。”
朱敛没有继续追问,任由席间的酒气和炭火气混在一处,衣袖也沾上了烟味。
夜色笼住扬州,沈府灯火在车后,隔着车帘一点点退远,街巷中的提灯人脚步断断续续,码头传来的号子被风送进车厢,唱到半句便散入夜色。
赵纯孝坐在车厢另一侧,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身晃了两下,他这才开口。
“皇上,沈万山刚才的那些话,您可都听清了?”
“听清了。”
朱敛闭上眼睛,马车轻轻摇晃,膝上的手指隔着衣料一下接一下敲击。
“回到客栈,立刻给京城送信,让王承恩查司礼监,凡是和扬州通过书信的太监,一个也别漏掉。”
“是。”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车轮声一阵接着一阵,车厢里的灯火随着颠簸在上来回晃动。
朱敛掀起车帘,扬州城的灯影从眼前滑过,指尖仍在膝头轻敲。
这座城欠下的账,该一笔一笔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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