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烛火下,多尔衮强忍着浓重的睡意,审视着一份自南京发来的塘报。
正蓝旗固山额真豪格,阵殁。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可当这几个字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豪格——和硕肃亲王,皇太极的长子。仗着手里攥着一支精锐八旗,这人向来与自己针锋相对。三年前皇太极暴毙,若非豪格横加阻拦,自己早已荣登大宝,接过爱新觉罗氏未竟的事业。论资历、论智谋、论战功,自己哪一样不够格坐上那张龙椅?偏是豪格从中作梗,才迫使他退了一步,让皇太极的幼子福临继承了皇位。
所幸自己足够清醒,想出这折中之策——各旗旗主皆可接受,豪格也无话可说。而福临尚在冲龄,朝政还不是任由自己把持?
豪格死了。朝中少了一个劲敌,从此再无人敢公然与自己抗衡。多年郁气,一朝得泄。
只是……正蓝旗乃满洲八旗中的上三旗,精锐中的精锐。豪格亦素称能征善战,竟会殒命于湖广一隅?这仍令他心惊。
他继续往下看去——
镶红旗固山额真觉罗·郎球阵殁。镶红旗梅勒章京阿山阵殁,梅勒章京巴布泰阵殁……湖广总督佟养和被杀。正蓝旗全军覆没,镶红旗折损大半。汉军旗石廷柱部全军覆没……
他的手猛地一颤,随即勃然大怒,脱口骂了一句:野猪皮!
猛地抬头,朝门外厉喝:传兵部侍郎——即刻进宫!
……
多尔衮顿了顿,目光如刀,落在跪在殿中央的那名兵部侍郎身上。此人专司湖广军情急递,此刻伏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冷汗早已浸透了官帽下的里衬。
李过、高一功残部,裹挟南明伪军,已成燎原之势。是这样吗,侍郎大人?
兵部侍郎不敢抬头,声音带着哭腔:回……回禀摄政王,塘报……塘报所载,确……确实如此……
确实如此?
多尔衮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殿内烛火都为之一晃。他猛地起身,一把抓起案上那份塘报,狠狠摔在兵部侍郎面前!
好一个确实如此!八旗精锐——我大清入关以来战无不胜的铁骑——竟在湖广,被一群流寇和南明的乌合之众打得全军覆没?!你告诉本王,这塘报为何现在才来?!还是由南京的洪承畴转递!你们兵部的人平日里都死到哪里去了?如此重大军情,为何迟了一个多月,无人来报?!
他一步跨下御阶,沉重的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声都像踏在众人的心口上。走到兵部侍郎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抖成一团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