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盏茶后,太上皇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涣散无神的目光慢慢收拢,待看清身前薛老那张熟悉的面孔时,
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喉咙里挤出含糊嘶哑的“啊啊”闷响,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可半边身子不受控制,口角歪斜,涎水流得愈发汹涌,半个字也清晰吐不出来。
薛老顺势微微俯身,装作细细查看他面色的模样,以身躯挡住宫女视线,飞快朝他递去一记安抚眼神。
方才满心惊惶、挣扎不休的宣仁皇骤然僵住,硬生生將到了喉头的嘶吼尽数咽回腹中。
眼珠艰难一转,落在床尾立著的楚擎渊身上,先是错愕震动,转瞬浑浊眼底涌上汹涌的委屈与激动,眼眶瞬间泛红。
他心底拼命吶喊皇弟救我,可浑身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咬紧牙关,竭力控制歪斜的面颊,不让狼狈模样太过难堪。
楚擎渊將他所有隱忍无助尽收眼底,面上却不显波澜,淡淡开口唤道:
“皇兄,许久未见。今日我携王妃前来,感念昔日赐婚之恩,特来向你请安。”
沈云姝顺势上前,对著龙床轻轻一躬身行礼。
不多时,薛老一一取下太上皇身上银针,直起身,对著一旁待命的宫女仔细叮嘱调养事宜:
“太上皇体虚气血虚耗,需悉心照料。
每两个时辰务必翻身擦拭,避免生出褥疮;
被褥常换常干,一旦出汗即刻更衣。
饮食以清淡温润为主,切勿大量进补参茸大补之物。
明日草民会再度入宫,二次施针调理。”
宫女垂首低眉,声细如蚊:“奴婢记下神医吩咐。”
交代完毕,薛老便与楚擎渊、沈云姝一同辞別內殿。
魏翔早已在宫道外焦灼等候,见一行人走出,立刻快步迎上,眼底藏著急切打探:
“薛神医,太上皇龙体究竟如何,可有转机”
薛老摇了摇头,脸上带著几分无奈与惋惜:
“魏统领,太上皇积重难返,草民只能尽力施为,缓解几分痛楚罢了。
大体脉象,与宫中一眾太医此前诊断並无出入。”
听闻此言,魏翔心底紧绷的那根弦悄然鬆缓,面上依旧装出忧心忡忡的模样:
“辛苦神医费心。陛下再三嘱託,定要尽心照料太上皇。”
他又亲自將楚擎渊等人送回章华宫。
待魏翔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章华殿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殿內,楚擎渊、沈云姝、薛老几人面面相覷,却默契地保持了沉默,谁也没有率先提及寧寿宫內见到的情形。
此地毕竟是皇宫腹地,处处眼线,隔墙有耳,有些话,还是慎言为妙。
许多心事只藏在对视的目光里,彼此心知肚明。
沈云姝故作閒聊问诊,轻声开口:“师父,依您所见,太上皇半身瘫痪还有根治的可能吗”
薛老低声回应:“无法根治。方才针灸不过是缓解周身经脉僵化,只能让他短暂清醒片刻,毒素淤积太深,损伤已然不可逆。”
话音刚落,门外一道內侍身影匆匆走远。
確认四下无人窃听,沈云姝才轻声道:“师父一路劳顿,早些歇息吧。”
薛老微微頷首,隨口询问殷姑住处,值守宫女上前引路,带著他去往西侧偏殿客房。
看著薛老离去的背影,云姝心中暗忖:这宫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至少,解救太上皇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