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有大虫子!”
苏棠胖乎乎的手指往陆宴背后一指。小孩子的声带绷到了极限,喊破了音。
陆宴的实战反应没得挑。他连头都没回,右手反握短刀向后平推,左手顺势往后一扫,打算把身前这个小骗子扫进安全死角。
就这一扫的空隙。
苏棠压低重心,猫腰就跑。
正前方的神龛只剩个底座,后头全是东倒西歪的青铜编钟迷宫。她锁定两口大钟之间的缝隙,一头扎了进去。
刚跑出没几步,胃里的神树母种就开始作妖。
骨骼摩擦声顺着脊柱往上爬。
真疼。
必须跑出他的视线死角。陆宴的眼睛太毒,留下来当着他的面上演大变活人,她这几年费心费力藏好的马甲得全交代在这。
地层深处的高频震动顺着鞋底传上来。
青铜城的二次塌陷卡着点来了。
上方的岩板大块往下砸,灰尘扬起,混着绿色的孢子浓雾,把有限的空间切得零碎。
“小矮子!”陆宴的吼声夹在落石里,带了点气急败坏。
苏棠没出声。
她躲进最内侧的编钟底下,双手抠住半截嵌在土里的青铜柱。
关节被外力强行拉长。那件罩在她七岁状态下、下摆拖地的战术防弹衣,随着身形拔高,布料越撑越紧。拉链卡住胸口,最后“嘶拉”一声裂开侧边。
高维绿光在灰尘深处连闪几下。
苏棠闭着眼,咬破了下唇。
拉扯感退下去后,她呼出一口带血沫的空气。
长发垂肩。防弹衣的拉链被胸口的弧度强行撑开大半截,布料勉勉强强挂在身上,冷白皮肤沾了点土灰。
她刚直起腰,还没来得及把衣服扯好。
灰尘浓雾中探出一只带血的手。
五指犹如铁钳,准准卡住她的咽喉。一股蛮横的力道连拉带拽,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青铜大钟上。
“当。”
厚重的回音在耳边震。
苏棠肺里的空气全被挤干净了。她仰起头,对上陆宴那双眼睛。
那双眼里爬满了红血丝。毒素让他的瞳孔散开,焦距不稳,但残存的野兽本能让他盯住了猎物。
他没有收紧手指。
苏棠的颈动脉就在他的虎口下跳动,那是人体最脆的地方。只要他发力,她就得交代在这。但他手上的肌肉偏偏是放松的。
“K。”陆宴开口,嗓音干得掉渣,“你还有脸出现?”
苏棠眼皮动了动。
这男人的前额叶全毁了。毒素强行打乱了他的认知。他认出眼前的女人是当年坑了他的前女友,但在他重组的混乱逻辑里,女儿是女儿,前女友是前女友。
他把她当成了截胡的人。
“我女儿呢?”陆宴往前逼了半步。
“女儿?什么女儿。”苏棠顺着他的话往下装。她得确认这男人的认知错乱到了哪一步。
“少跟我装。”陆宴的手指在她的侧颈皮肉上刮擦。粗糙的老茧刮得苏棠发疼。“刚才那个抱着奶瓶的小丫头,是不是你带走的。”
苏棠看着他。
这信息差来得太及时。他自己完成了逻辑闭环。小团子消失,前女友出现。正常人会怀疑是大变活人,但磕了毒素的陆宴认为,是前女友潜伏在暗处,绑架了他的宝贝骨肉。
这算是个好消息。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找女儿,不会来扒她的衣服找胎记。
“我带走又怎样。”苏棠扯着嗓子呛他,“那是我的地盘。她乱跑,我顺手捞走了。”
“你找死。”陆宴眼底起了杀意。
他的战术长靴踩在苏棠脚边,膝盖顶进她的双腿之间,把她整个人钉在青铜钟面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热气全扑在苏棠脸颊上。
“你潜伏在这儿,要抢她?”
“是又怎样。”苏棠被他顶得吸了一口冷气。
防弹衣本来就破,被他这么蛮横一压,领口直接顺着肩膀滑了下去。大半个后背贴着冰凉的青铜。
“松手。”苏棠盯着他的眼睛,“不然我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你女儿。”
“真行啊。”陆宴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没退,压得更实在。滚烫的嘴唇贴上她的耳廓,说话的气音顺着脖颈往下钻。
“拿我陆宴的女儿威胁我?”
男人的荷尔蒙夹杂着汗水味和血腥气,无孔不入。
“你当年偷走我的东西,我现在连本带利收回来。至于那个丫头,我一寸一寸把这地方翻过来也能找到。”
毒素连他的道德底线一块屏蔽了。
当年她从他眼皮子底下开溜,确实顺手牵羊带走了一份核心研究数据。但看他现在这副要吃人的架势,这笔账算得太狠。
讲道理没用,只能动手。
苏棠屈起膝盖,抵住他的小腹。
“你再动一下试试。”陆宴的警告紧跟着砸下来。
“陆宴,你生病了就去治。”苏棠曲起手肘,对准他的下颌骨。“我没空陪你玩绑架游戏。”
她刚要发力。
头顶的岩层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两人同时抬头。一块三四百斤重的青铜断壁,直直向着陆宴的后脑勺砸落。
“闪开!”苏棠反手推他。
陆宴没动。
他连头都没回。空出的左手扯住那件破烂防弹衣的衣领,把苏棠往自己怀里用力一按。
重物砸下。
苏棠听见骨骼受到重击时的骨裂音。
陆宴吭了一声,身体往下沉,硬是靠双腿撑住了。他嘴角溢出一点血丝,滴在苏棠的锁骨上。
苏棠的脸撞进他硬邦邦的胸口。血腥味和硝烟味钻满鼻腔。
嘴上说着要连本带利弄死她,身体倒挺诚实。宁可自己扛石头也要护着她。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护短本能,连高维毒素都洗不掉。
地基彻底裂开。
神龛下方的青铜板向两边翻转,露出一截看不见底的狭长滑道。
支撑点消失。
失去平衡的两人顺着滑道滚了下去。
滑道太窄,连翻个身的空余都没有。
苏棠只能由着他抱。失重感让胃里翻江倒海,她刚重组完的骨骼经不起折腾。陆宴的体温隔着破布料传过来,烫得离谱。
他左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右手反握短刀压在滑道管壁上。
刀刃和青铜管壁摩擦,火星子四溅。
碎石混着绿色的孢子浓雾在狭小空间里乱窜。呼吸交融间,周围的空气稀薄到了极点。
苏棠睁开眼,能看到陆宴紧绷的下颌线。他的眼角带着没褪干净的毒素红斑,眉头皱在一起。右臂肌肉暴起,承受着两人全部的下坠重力。
他撑不了多久。
速度太快,短刀根本停不住。
“收刀。”苏棠喊了一声。
风声太大,陆宴听不见。
苏棠伸手,一把扣住他握刀的手腕,往下压。
刀刃离开管壁,火星消失。下坠速度成倍增加。
“你疯了!”陆宴咬牙。
“到底了!”
滑道内部曲折,转了最后一个急弯后,下方透出红绿交织的光亮。
两人被抛出滑道口,砸在下方的金属平台上。
陆宴在下,当了垫背的。
这一下摔得很重。陆宴的后背在平台上滑出两三米才停住。
苏棠撑着他的肩膀刚要爬起来。一只大手按住她的腰,把她拽了回去。
“别动。”陆宴压低嗓音,呼吸乱了一拍。
苏棠不动了。
前方的黑暗里,传出金属齿轮生涩咬合的声响。
嘎吱。嘎吱。
这不是风声,也不是石头摩擦。是活物。
幽暗的穹顶下方,十二只车灯大小的猩红眼球接连亮起。排成两列,盯着平台上的两个活人。
一头体型极其夸张的远古青铜机械巨兽抬起头。
它满头全是倒刺,金属外壳上沾着黑色的干涸物。腥臭味盖过了空气里的土腥味。猩红的光打在平台上,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极长。
巨兽张开长满青铜獠牙的嘴。
绿色的粘液滴在地上,烧出拳头大的坑洞。是高维强酸。
苏棠趴在陆宴身上,能清楚感受到他绷紧的胸膛和肌肉。
情况再明了不过了。
如果不把这堆废铜烂铁拆干净,他们俩今天谁也别想回去找什么女儿。
青绿色的高维强酸迎面喷射而来。
陆宴一把按下苏棠的后脑勺,两人双双滚倒在地。酸液越过头顶,泼在后方的青铜岩壁上,石块迅速溶解,冒出刺鼻的白烟,皮肉烧焦的幻痛刺激着神经。
陆宴翻身跃起,低头瞥了一眼战术靴边缘被腐蚀的豁口。他骂了一句脏话。这鬼东西喷出的强酸连合金都能融。
他单手扯下领带,牙齿咬住一端,左手飞速把领带的另一头绕上苏棠的左腕。他手上用力一拽,死结打成,将她的左手和自己的右手死死绑在一起。
“跟紧我,”陆宴吐掉布料,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苏棠没挣扎。成年体的骨骼正处于高负荷运转的边缘。她太清楚这机械兽的杀伤力。单凭陆宴一个人切不开那层高维装甲。
她单手探入战术服口袋,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扔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超频全开。
青铜机械巨兽,那台仿生的太阳神鸟机关,转动着布满倒刺的头颅,履带碾压过碎石,庞大的身躯带着压倒一切的气势朝他们压过来。
苏棠眼瞳收缩,脑海中快速重构巨兽的机械构造图。
“左移三步,低头。”苏棠咬碎奶糖,糖块的碎渣刮擦着咽喉。
陆宴右脚发力,拉着苏棠向左滑步,上身下压。巨兽的青铜前爪带着劲风扫过两人头顶,切断了上方垂落的粗壮藤蔓。
陆宴心底暗惊。这女人连风向和机械臂下压的提前量都算得分毫不差。
“右上四十五度,第三处装甲缝隙,有零点五秒卡顿。”
不需要语言确认,陆宴借着下压的姿势,战术短刀在掌心翻转。他一脚蹬在旁边的残破石柱上,身体腾空。这完全是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了旁边的人。
苏棠扯动领带,顺着他的力道上前一步,身体正好挡在巨兽尾部横扫的死角,替他护住了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