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许家府邸的廊檐，庭院里只余下秋虫细碎的鸣响。

王一川原本倚在窗边打坐，灵台一直保持着清明。

自他成为半仙之躯后，睡眠早已是许久不曾体会的事，漫漫长夜大多在静默吐纳里度过，心神如静水，不起波澜。

可今夜不知为何，困意毫无征兆地漫上来，像是一层温软的雾，裹住了他的神魂。

意识一点点沉落，打坐的姿态未改，人却已经坠入梦境之中。

周遭的景象迅速褪去许家宅院的轮廓，化作一片朦胧柔和的白光。

白光中央立着一道女子身影。

王一川一眼便认出，这是封存在他储物戒指之中，倾光的母亲。

往日里这一缕残识大多沉寂，偶有动静也混沌不清，可此刻她神志全然清醒，眉目清晰，一身素衣静静立在那里，目光落在王一川身上，没有敌意，反倒带着沉沉的疲惫与感激。

“多谢你，救下倾光。”女子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只是这个结局，并不是我们当初期盼的。”

王一川心头一凛，稳步上前，目光牢牢锁着她：“此话怎讲？倾光好好活着，为什么不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浅如轻轻垂眸，长长的睫羽掩去眼底情绪，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倾光这个孩子，本就不是一位母亲满心期盼而降生的。

我当年怀着他四处奔逃，是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

“无奈？”王一川眉头紧锁，“到底发生了什么。”

浅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一挥。

周遭的白光骤然碎裂，化作无数零散的记忆碎片。

王一川只觉神魂一晃，竟与浅如共享了同一双眼睛。

幻境并不完整，像是残破的旧画卷，一段一段断断续续地闪回，没法连成完整的故事，只能捕捉到零星的片段。

第一个画面铺开。

少女模样的浅如身着一身规整的宗门校服，衣摆绣着细碎弯月纹样，跪在古朴的玉阶之下，面前是高耸入云的山门大殿。

她俯身叩首，声音恭敬，正在行拜师大礼。殿内香烟缭绕，无数同门分立两侧，她抬起头时，眼底满是少年人独有的热忱与向往，一心向道，满心都是对修行前路的憧憬。

画面骤然破碎，转瞬切换。

第二个片段浮现。

还是年少的浅如，身侧立着一名男子。

那人面容大半隐在光晕之中，看不清真切样貌，只能看见他缓缓伸出手，轻轻牵住浅如的指尖。

两人并肩站在山巅云海之间，山风卷起他们的衣袂，天地辽阔。

这一刻，浅如心头是安宁的，那份悸动藏在眼底，温柔绵长。

下一刻，画面猛地撕裂。

天地间一片刺目的雪白，四下茫茫，看不到山石草木，不见人烟。

浅如在这片纯白之中拼命向前奔跑，脚步踉跄，腹中一阵阵尖锐绞痛翻涌上来，疼得她几乎要跪倒在地。

她不知道身后是什么在追赶，只知道必须不停逃。

浓烈的悔恨如同冰冷潮水，死死裹住她的心神，那股情绪浓烈得几乎要溢出幻境，直直传到王一川感知之中。

短短几个片段一闪而过，幻境再次归于一片淡白。

浅如收回心神，转头看向王一川：“你看见了什么？”

王一川缓缓回神，将方才看到的碎片一一道来：“我看见你拜师入宗门，看见你和一名男子在山巅牵手相伴，而后是无边白雪，你怀着身孕仓皇奔逃，满心悔恨。

只有这些，其余的记忆都残缺不全，无法窥见全貌。”

浅如轻轻点头：“没错，余下的记忆，被封印在这一缕残识之内。

想要全部解开，需要刺激我的本体，唤醒沉睡的肉身。

我虽然神魂已死，但肉体蕴灵，待到肉身苏醒，我便能将所有关于我，关于倾光的一切，尽数告知你。”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仿佛一眼看透王一川心底所有谋划：“我知晓你们一行人如今留在皇城，正在寻找那些心魇。”

王一川心中震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静静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倾光的父亲，此刻就在这座皇城里。”浅如缓缓道出这句话。

这句话落下，王一川心神一震。

皇城范围广阔，世家林立，皇室、统御司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想不到倾光生父竟一直藏在此地。

王一川压下心中惊涛，开口问道：“你是哪一宗门的修士？”

“我来自太阴剑宗。”浅如平静答道。

王一川在脑海中飞速检索自己所知的各大宗门谱系。

天下剑宗他大多有所耳闻，可太阴剑宗这个名字，他完全没有印象。

无论是古老传承的大宗，还是隐于山野的小众剑修门派，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太阴剑宗？”王一川重复一遍，“我从未听过这宗门。”

浅如淡淡一笑：“你往后自然有机会去探寻，我名浅如，浅淡的浅，如若的如。”

“那倾光父亲是谁？”王一川立刻追问。

浅如摇了摇头，眉眼间掠过一层无形的禁制光晕，像是有一道枷锁锁住她的口舌：“他的名讳，我不能说。”

王一川暗自腹诽。

不能说？他要是知道倾光父亲是谁，早就主动去寻此人问清前因后果，哪里还需要一路带着倾光，独自费心护着这孩子长大。

浅如身上的光芒开始一点点变淡，残识的力量快要耗尽。

“我能言说的就只有这么多，之后，我会借着梦境，再来与你交谈。”

话音渐渐消散，白光一层层褪去。

王一川猛地睁开双眼，心神骤然归位，依旧坐在许家客房的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晚风穿过窗棂拂在他脸上，方才的梦境清晰得仿若真实发生，每一段记忆碎片、浅如的声音，都清清楚楚烙印在脑海里，绝非寻常幻梦。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半仙之躯，神魂稳固，寻常梦魇根本无法侵扰。方才那一场，是浅如留在储物戒里的残识主动入梦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