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午飯在一個小時之後開始。
林秀君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泰式酸辣雞腿,薄荷炒雞,乾煸芸豆,茄汁大蝦,還有一鍋熬得濃稠的排骨玉米湯。
幾道菜擺上桌的時候,熱氣在餐桌上方蒸騰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霧,陳國器拄着拐杖過來,把拐杖靠到桌邊放下,很自然地拿起面前的碗準備盛湯。
許清嶙和陳祾安幾乎是同時伸出手要接那只碗,兩個人在發現對方也要做這個舉動之後,又各自收回去,默默看了對方一眼。
陳國器擺了擺手:“沒事兒,你們是客人,哪能讓你們忙啊?”
他低頭盛了一碗湯放在自己面前,又擡頭笑了一下:“如果不是因為我腳不利索,今天這頓飯我就讓你們嘗嘗我的手藝了。”
陳咿在旁邊看着這一幕,自然地說了一句:“你們倆真的不用客氣,我們家就這樣,習慣了分工合作,我爸的腳壞了,手又沒壞,讓他盛點湯沒事兒的。”
“嘿,你這丫頭!他們是客人,可以不乾,你也不說替你爸分擔點。”陳國器聞言擡起手,筷子在半空中揮了一下,作勢要打她。
陳咿側身一躲,後仰的弧度剛好避開了那雙竹筷的尖端,直起身來,沖他吐了一下舌頭,又縮回去了。
“這孩子……”陳國器搖了搖頭,眼裏卻全是笑意。
其他人都被他逗笑了,飯桌上的氣氛一下子松快起來。
很快開飯。
陳祾安夾了一塊薄荷炒雞放進自己碗裏,說道:“叔叔,你和我爸特別像。我爸也是,看我媽乾點什麽吧,就想湊上去幫忙,我媽就說他礙手礙腳的,他就嘿嘿一笑,還是繼續湊過去。”
“你爸手藝也不錯的,我有幸品嘗過他做的辣椒炒肉。”陳國器笑。
“害,也就那道菜能吃……”
許清嶙在旁邊聽着,一言不發。
他每一口都嚼得認真,像是在用吃飯這件事來把自己的注意力鎖住。
倒是陳祾安和林秀君聊得多。
“阿姨,你這道薄荷炒雞比我媽做的好吃多了。”陳祾安夾了一塊雞腿肉,“我媽做這個菜喜歡放老抽,顏色是深了,但味道太沉,你這個炒出來清清爽爽的,雞肉還嫩。”
林秀君被他誇得眉開眼笑,又往他碗裏夾了一塊:“你媽那是不愛放油,她這些年講究養生,做菜都恨不得用水煮。”
陳咿低頭夾了一塊蝦放進自己碗裏,又順勢夾了一塊放到陳國器碗裏:“爸,你吃這個。”
林秀君見狀也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到陳國器碗裏:“你多吃點蛋白質,骨頭長得快。”她轉過頭來,又接着說,“安安,你媽前兩天跟我說你爸學會了做菠蘿包?”
陳祾安笑着點頭:“真的,他在網上跟教程學的。第一次做出來的那個硬得像磚頭,我媽說可以拿來墊桌腳。他還不服氣,又做了第二次,這次好一些。”
“……”
陳祾安和林秀君聊天的時候,陳咿時不時觀察着許清嶙。
對面的筷子一直在動,像是那個人的世界裏只剩下了“夾菜、吃飯、嚼、咽”這四個動作在循環,不允許有任何空隙。
她看在眼裏,有些嘗不出食物的滋味。
卻不知道,她在觀察別人的時候,也有人正用餘光悄悄注意着她。
……
吃完飯之後,陳祾安看了一眼手機,說下午還有案子要回律師事務所,就先告辭了。許清嶙也跟着站了起來。
兩個人并排走到門口的時候,陳國器在沙發上朝他們揮了揮手:“有空再來啊,安安你回去替我跟你爸媽問好。”
林秀君也在旁邊補了一句:“下次來別帶東西了,人來了就行。”
陳祾安答應着換好了鞋,伸手推開了門。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倒退一步,發出“啊”的一聲。
門外的人正打算舉手摁門鈴。誰知道門突然開了,也被吓了一跳,整個人往後倒了幾步,把地上帶來的一堆補品都給撞倒了,人也是後背撞到牆上“呼哧呼哧”的喘氣。
大家都湊過來看。
原來是小梁。
他穩住自己,先對陳祾安微微點了一下頭表示禮貌後目光越過陳祾安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後的許清嶙身上。
兩個人對視。
許清嶙站在玄關內側,換好鞋剛直起身來,看到小梁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沉了一下。
小梁張了張嘴想打個招呼,最後只喊出一聲:“小許總。”
許清嶙沒有應聲。
他側過半個身子,從小梁身邊走了出去,步子很穩,一步都沒有停。
林秀君已經走到了門口,她看了一眼小梁腳下倒了一地的補品和禮盒,又看了看許清嶙已經走遠的背影,扶着門框問了一聲:“這是……”
小梁這才把目光收回來,恢複了那種職業性的周到:“許總讓我送來的,說是給陳叔補身體的,一點心意。”
“……”
另一邊,陳咿追出去為許清嶙和陳祾安送行。
一路無話,三個人穿過小區,走到門口的臺階
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把地上的水泥地照得發白,陳祾安和許清嶙的車分別停在路的兩側,一輛白色一輛黑色,像兩艘停靠在同一條岸邊的船。
陳咿站在門檻外面的第一級臺階上,開口說:“今天謝謝你們啊。但是以後你們別再破費了,也不要再過來了,我爸這個樣也不方便天天招待客人。而且……我過兩天又要出差去外地,我也不在。”
陳祾安回過頭來,點了點頭:“好,其實也沒花什麽錢,只是心意而已。”
許清嶙問:“你要去哪兒啊?”
陳咿說:“嗯,在籌備一個新的片子,已經籌備了大半年了。之前是你那部短劇插隊,這部才被擱置,但現在時機比較成熟了,可以開機了。”
許清嶙又問:“要拍多久啊?”
陳咿說:“大概一個月吧。”
許清嶙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在她臉上落了一瞬,又移開了,像是不知道該放在哪裏:“我這段時間又要回美國一趟,那是不是代表我短期內又見不到了?”
他的聲音有點發飄,好像一句話說到一半時被風吹了一下,尾音在不太确定的位置搖曳。
陳咿一愣:“你媽媽那邊的事情還沒有處理好嗎?”
“手術做過了,情況還不錯,但我要去處理公事。”
“……”
他們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着,陳祾安站在旁邊,他的目光從許清嶙的臉上移到陳咿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遺忘在站臺上的人。
那班列車已經開了,但他還在那裏站着,而他的手中空無一物。
在餐桌上,他已經知道自己早已經沒有了任何的競争實力。
所以他拼命和林秀君與陳國器說話刷存在感,只是為了掩飾自己落單的慌張,這種滋味如兒時在體育課上找不到人一起玩,只能挂着假笑虛張聲勢地站在人群裏,裝作自己也是其中一份子一樣。
他出聲說:“我先走了。”
陳咿轉頭向他笑一笑,絲毫沒有注意他的任何異樣,揮了揮手:“好,拜拜啊,路上慢點,到了之後跟我發個消息。”
陳祾安看着陳咿的笑臉,忽然覺得這是對他最殘忍的一個微笑。
他沒有辦法回給她一個笑容,什麽都沒說,轉身走了。
他拉開車門的時候,餘光裏還能看到陳咿的目光已經轉回了許清嶙的方向,繼續那個還沒說完的話題。
他把車門關上了,那聲關門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邊顯得有些孤單。
以前小的時候總以為拒絕一些什麽,或放棄一些什麽,都是需要痛定思痛的。
但有些拒絕并不需要明确的節點,就像放棄也不需要。
也許就是某一天,突然覺得心再也承受不住了,于是就松手了。
就像現在這樣,一個輕飄飄的轉身,他甚至沒有來得及準備一句告別的話,也不覺得需要說。
曾經無數次痛斥自己要放棄,都沒有成功,反而是在今天這樣一個看起來什麽也沒發生的中午,陳祾安忽然覺得,是時候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