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舍。
刘备把席间之事,从头说起,平等与尊卑,煮酒论英雄。
“今天下英雄,惟玄德与岩耳。”说到此处,张飞眼睛瞪圆:“他把兄长与他并列?”
“再往后。”刘备深吸一口气,“王岩说,天子可以留着,做个牌位,四时祭祀,告慰宗庙;军国大政,钱粮刑名,出自道庭,皇帝不得逾矩。”
张飞腾地跳了起来:“废天子?!这……这反了!反了!”
“翼德!”
关羽低喝一声,张飞把后头的话咽回去,胸口起伏,一屁股坐回榻上。
刘备接着把王岩招揽之事说了。
沮授当场拜道,领了枢密处主官,位在诸渠帅之上;给他刘备的,是入道为道监,兼治民政,另兼一营渠帅,军、政、道三途尽可施展;不愿入道,便领井陉县尉,只领官身,不入道籍;两样都不愿,天亮备马备粮,送人离开,绝不强留。
“十日。”刘备说,“他给我十日思量。”
屋中静下来,烛火哔剥。
半晌,张飞挠着头,瓮声瓮气开口:“兄长,俺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些个道不道的。俺就问一句,那王岩待我等,是真心还是假意?”
“真心。”刘备不假思索,“席间字字句句,摆在明处。入道如何,为官如何,要走如何,章程说清,不藏不掖。这样的人,我平生仅见。”
“那还思量甚么!”张飞一拍大腿,“兄长说入,俺便入;兄长说做官,俺便做官!”
“翼德!”
关羽一开口呵斥,张飞又缩了回去。
关羽丹凤眼微阖,长髯在指间缓缓捻过,问刘备:“兄长心中,其实已有计较了,只是说出来难听,对么?”
刘备一怔,随即苦笑:“知我者,云长也。”
“兄长所难,不在官位大小。”关羽缓缓道,“在一个‘刘’字。”
刘备默然。
不错。
他姓刘,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族谱虽远,血脉未改。
他半生织席贩履,逢人便攀宗亲,不是不知羞,是他心里头,始终拿这个“刘”字当命根子。
若入太平道,便是刘氏子弟从黄巾。
太平道若只求活命、替天行道,倒也罢了;可王岩明明白白说了,要废天子之实。
入了道,他刘备便是废天子的帮凶,百年之后,史书之上写个“汉室宗亲刘备,从贼”几个字,他实在感到惶恐愧疚。
“云长。”刘备抬眼,“你说,我若不姓刘呢?”
“兄长若不姓刘,今夜便已应了他。”关羽道,“沮公与当场拜道时,兄长心中那份艳羡,关某也能感同分明。”
刘备起身踱步,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不瞒你们。”刘备背对二人,声音发涩,“王岩说‘天下英雄,惟玄德与岩’之时,我心中热血上涌,恨不得当即拜下去,我一个织席贩履之人,何曾有人这般看我?”
张飞听得心头发热:“兄长!”
“可我到底姓刘。”刘备回转身,“我可以穷,可以贱,可以织一辈子席子,却不能做了废汉的人。”
“只是……”刘备重新坐下,又迟疑起来,“不入道,便只剩两条路,要么领井陉县尉,要么走人……走人,又往哪里走?”
张飞提议道,“公孙瓒如今正同乌桓厮杀,兄长去投的话,必然重用。”
刘备摇头:“伯珪兄勇则勇矣,刚而愎之,我在他麾下,永无出头之日。”
“那去投皇甫嵩?”张飞又道,“兄长先前也曾率乡勇兵助战……”
刘备苦笑,“皇甫嵩麾下校尉司马,车载斗量,你我这类前去,何受正色一眼?”
张飞挠头:“那……还是做官罢?井陉县尉,虽然小了些……”
“不小。”刘备摇头,“云长,翼德,你们随我一路行来,这真定城中也看了几日。分田如何?市井如何?”
关羽沉吟道:“某日间在城中闲逛,田册重立,流民复业,市面无欺,夜不闭户,关某从未见过这样的郡县。”
刘备一拍膝头,“王岩的太平道,我入不得;可太平道治下的百姓,是活生生的人,总得有人为他们做事。井陉新复,百废待举,又是常山西面门户,对着并州。一县之尉,掌一县兵事,做得好,护得住一方百姓,建功立业,未必只在庙堂之上。”
“更重要的是……”刘备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县尉,领的是官身,不是道身。我替太平道治下的百姓做事,却不替太平道的‘道’做事。他日若天下有变,我刘备进可守,退可走,不亏欠谁,也不绑死在谁船上。”
关羽微微颔首:“兄长此计,全忠全义,又留了余地。只是……王岩肯么?。”
“他若不肯,说明他器小,我正好走人。”刘备站起身,“他若肯,说明他所言‘为百姓做事’不是虚话,我替他守井陉,守得心安理得。”
“兄长!”张飞咧嘴笑了,“磨了这一夜,总算磨出个打算!”
……
三日后。
刘备更衣束冠,独自来到道庭。
王岩闻报刘备求见,放下事务亲自迎出。
二人入堂,分宾坐定。
刘备也不绕弯子:“小贤良师,备思之再三。入道,备不能;走,备不甘。备愿领井陉县尉,为小贤良师治下的百姓,做几年实事。”
王岩眉头一挑:“入道便是道监渠帅,军政道三途大展;不入道,只得一县之尉。玄德不嫌小?”
“官无大小,事有轻重。”刘备拱手,“井陉新复,西临并州,正是用人之地。备不才,愿以一县为根基,练兵安民,保境一方。只是有一条,备须说在前头。”
“玄德请讲。”
“备可以为小贤良师做事,却不愿拜入太平道,更不愿与闻废天子之议。”刘备一字一顿,“此心天地可鉴,小贤良师若因此见疑,备此刻便走。”
王岩静静听完,忽然抚掌大笑。
“岩用人,从来不强求一心。”王岩敛了笑意,正色道,“入道者,岩以道规绳之;为官者,岩以法度约之。玄德不拜道,那就守官的法,不掠民,不贪墨,不纵兵。这三条守得住,你认不认‘道’,岩不在乎。”
“至于废天子之议……”王岩摆摆手,“井陉县尉的印绶上,没有这四个字。”
刘备霍然起身,深深一揖:“备,领印!”
王岩唤来廖化,取井陉县尉印绶,递到刘备手中。
“井陉县道区已有道监,主理民政田册,与玄德各守一摊,互不统属,遇事相商。”王岩叮嘱道,“周仓领军守井陉关,关是关,县是县,玄德掌县中缉盗、治安、操练之事。关张二位,可随你赴任,县中职吏,由你自辟,道庭只负责监管。”
刘备捧着印绶,倒退三步,长揖,转身出堂。
日头正好。
驿舍前,关羽张飞迎上来,见兄长手中印绶,俱是一喜。
“如何?”
“井陉县尉。”刘备翻身上马,把印绶收入怀中,“收拾行囊,三日后启程赴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