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阄还在继续。除了朱以海还有他的一众家丁，几乎人人都抽了阄纸。

朱以海站在人群侧面，看着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面孔一张张地从陶罐前面经过。他终于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将手伸进那只陶罐。

罐底的纸条似乎已经不多了，他的手指在内壁上摸索着，他挑了一张，捏在指间，拿了出来。展开，果然没有标记。

他心中竟有一丝可耻的轻松，随即又被更大的负罪感淹没。

朱以海抬起头来，和宋学朱的目光在火光中对视了一眼。这下几乎可以确定，这是宋学朱提前安排好的。

杨二虎、王铁、陆甲.....一个个家丁上前，摸出的却都是空阄。

大多数人只是默默地退回了朱以海身后，站在那里，目光低着，像一排已经知道了自己偷到了什么却又不敢去看那被偷走的东西的共犯。

就在这时，赵四突然上前一步，对着宋学朱和朱以海抱拳，声音嘶哑道：“宋大人！主子！不必抓了！”

“这敢死队，算俺赵四一个！”

众人都看向他。

赵四眼睛赤红，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那杆长枪，“傅千户....傅头死得那么惨！被那些畜生不如的鞑子.....凌迟碎剐！这个仇，不能不报！”

“俺赵四这条命，当年要不是傅头照应，早就饿死冻死在外面了！今天，俺要去给傅头和俺全家报仇！炸了鞑子的炮，剁了那些狗杂种！”

赵四转身，对着朱以海，“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主子！俺赵四对不起您！跟了您这些日子，是俺赵四过得最像人的日子，吃饱穿暖，您还把俺当兄弟看！”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俺....俺下辈子，再给您当家丁，报答您的大恩！”

朱以海瞧得仔细，赵四的那根枪杆上又多了一道刻痕，现在是十四道刻痕，多出来的那一道必然就是代表着傅成义。

他知道，赵四此去，绝非仅仅为了那五两银子和粮食......

人各有志，此时若再劝说，倒是显得自己不讲人情。

“好兄弟.....你.....”朱以海想说的话还很多，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四站起身，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他转身走到了抓到死阄的士卒身边。

二十名敢死队员，终于凑齐了。

每人五两，五斗米，五斗面，也都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

赵四看了看自己那份，忽然笑了。他把那五两银子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身，塞给旁边一个年轻士卒。

“兄弟，替俺花了。”

那士卒愣了一下，“四哥，你.....”

“俺没家没口，留着也没用。”赵四摆了摆手，“替俺多杀几个鞑子就行。”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突然吼了一嗓子，“我家里也就我一个了！还要这鸟银子作甚！不如留给活着的兄弟买药治伤！”

另一个抓到死阄的士卒，猛地将刚刚领到的五两银子，狠狠摔在了地上！

“对！不要了！”

“留给活着的兄弟！”

又有几人响应了起来，一块块银子被狠狠摔在地上，只是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没人想着要去捡。

宋学朱看着这一幕，身体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对随从吩咐道：“去！把我宅里能动用的酒肉，都拿来！要热的！快！”

很快，几大桶冒着热气的肉汤和几坛酒被抬了上来。

宋学朱亲自拿起碗，舀了酒，双手捧着，走到那二十个人面前。

“诸位壮士！宋某.....代满城百姓，敬你们一碗！此去....凶险万分！若有来生，宋某定会再与诸位把酒言欢！干了！”

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灼烧着他的喉咙，也灼烧着他的心。

胡勇接过碗，哈哈一笑，对着其他人叫道：“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宋大人赏脸，还不快兜着！喝啊！”

他灌了一口，抹了把嘴角，“到了

他一口把碗里的酒喝干了，又伸手去抓了一大块肉，仿佛真是去赴一场盛宴。

赵四默默喝完酒，将碗一摔，对着朱以海和众人抱了抱拳，第一个走向准备缒城而下的绳索处。

朱以海连忙拦住几人，转头对宋学朱道：“宋大人，为何不让壮士们从西门骑马出去？这样一来，若是夜袭得手，他们或许还能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