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三月初三,龙角寨。
朱以海站在寨门前,看着眼前这片废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前年冬天他在这里被关了半个多月,那时候寨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上百个人在聚义厅里吃肉喝酒,进进出出。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寨门歪斜着,半扇门板不知道被谁拆走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腰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大厅的屋顶塌了一大半,梁柱被火烧得焦黑,地上到处是碎瓦片、烂木头。
“主子,这地方....能住人吗?”庆春站在他身后,怯懦懦地说道。她的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身上穿的是陆丙从山下村里买的旧衣服,大小也并不合身,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一双手。
朱以海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往里走了几步,踩到一块木板,木板底下“吱”的一声,有什么玩意窜了出去。
陆甲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扫视四周。他的左脸上多了一道疤,从眉梢到颧骨,是逃出济南那天晚上被清兵的刀锋划的。
“有人来过。”陆甲蹲下来,捻起地上一张油纸,上面印着“孙记”二字。
“这不是鞑子的东西。有人在这吃过点心,日子不会太久。”
陆丙走过来,接过油纸看了看,“是济南府的‘孙记糕点’。我认得,去年冬天在城里买过。他家的桃酥个头大,庆柳那会儿还说划算来着.....”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把那半截话咽了回去。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济南。
这两个字在他们心里已经成了一个结,谁都不想提,谁都不敢提。
魏勇走在最后面,右手袖子空荡荡的,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脸色蜡黄,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左边倾,像是在找平衡。
他的胳膊是二月中旬砍的。那时候他们刚逃到泰安附近,魏勇的伤口彻底恶化了,整条胳膊肿得像大腿,发黑发紫,脓血从绷带里渗出来,臭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魏勇烧了三天三夜,说胡话,喊娘,喊“杀鞑子”。
朱以海知道,这胳膊已经被病毒感染,再不砍掉,命就没了。
没有麻药,没有止血的药粉,只有一把从清兵尸体上捡来的腰刀,在火上烤了烤。魏勇嘴里咬着一根木棍,一刀下去,魏勇闷哼了一声,木棍咬断了,人昏了过去。
脓血喷了陆甲一脸。
朱以海那时候在想,如果他手里有一支兵,如果他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根据地,就不会像丧家犬一样被人追着跑,身边的人也就不用受这个罪。
想实现这些,就不能再回济南了,何况济南还被鞑子占着。
当然,也不能去兖州,他那个“罪宗”的名头在那里比在济南还扎眼。
“先看看有没有能住的地方。”朱以海收回思绪,往寨子深处走。
寨子比他预想的还要破。
刘化在这里经营了好几年,屋子盖得也结实,但官军攻进来之后烧杀了一遍,后来又有附近的百姓进来捡过东西,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也砸了。
他们花了一整天,把整个寨子走了一遍。
最后能住人的屋子,只有四间。
靠东边的一排厢房塌了西头,东头的两间还勉强能用,屋顶漏了几个洞,好在梁柱没断。那两间屋子原是刘化手下一个小头目的住处。
西边有一间石头砌的小屋,原来是堆柴火的,同样是破破烂烂。
聚义厅后面还有一间耳房,烧了半边,剩下半边,收拾收拾也能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