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柳沟村。
赵甲长蹲在自家门槛上,烟杆叼在嘴里,半天没吸一口。他今早起来右眼皮就跳,跳得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的。他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往村口张望了一眼。
村口那棵老树底下,几个老汉蹲着下棋。一个老汉走了一步卒,另一个老汉想了半天,伸手去摸车。旁边看棋的比下棋的还急,嘴里嚷着“抽他马抽他马”。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动静了。他不由得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正要转身进屋,耳朵忽然竖了起来。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敲鼓。他脸色一变,连忙把烟杆别在腰后,快步往村口走。
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婆娘,把鸡赶圈里去!”
屋里应了一声,赵甲长没再管,拖着步子往村口赶。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村口下棋的几个老汉也听见了,纷纷抬起头来往路上望。
“来了!来了!”
五个穿皂衣的税吏。打头那个姓周,叫周铁山,是泰安州的税课大使。他穿一件青布皂衣,腰里系着牛皮板带,挂着一把刀。手里攥着一本册子,破烂的像被人翻了几百遍。
他身后四个人,皆是一样的打扮,骑着杂色马,一个个板着脸不说话。
赵甲长满脸堆笑,连忙迎上去,“周差爷,您来了。路上辛苦,快进屋喝碗茶。”
周铁山没理他。他从马上跳下来,翻开手里的册子,眼睛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老赵头,柳沟村今年夏税收上来了没有?”
赵甲长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差爷,今年的收成您也看见了。鞑子过境,庄稼毁了一大半。乡亲们连饭都吃不上,哪有钱交税?您能不能行行好,缓些日子.....”
周铁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还没说交多少呢,怎么就说没钱,莫不是敷衍我?”
“没没没!”赵甲长连忙摆手,“俺哪敢敷衍您啊,周差爷。”
“不敢就好。”周铁山把册子往赵甲长怀里一塞,“把人都叫出来。挨家挨户,算。”
赵甲长的脸色白了,颤抖着接过册子。旁边一个年轻人连忙跑进村子中央,敲着锣喊道:“都出来!都出来!上面的差爷来了!”
锣声在村子里荡开,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村口的老槐树下就聚满了人。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个个面黄肌瘦,衣裳打着补丁。陈元宝被他娘牵着,站在人群前面,眼睛东张西望。
周铁山把册子翻开,翻到柳沟村那一页,“柳沟村,在册人丁八十七口。”
赵甲长连忙凑上去,弯着腰道:“差爷,那是鞑子来之前的数。鞑子过境,死了的、跑了的,现在只剩下......”
“册子上写的八十七口,我就按八十七口收。”周铁山头也不抬,“哪怕只有一个人了,那也是你们的事。朝廷的税不能少。”
赵甲长还想再说,可周铁山不给他机会,继续道:“应纳税银四十三两五钱。夏税粮四十一石,折银二十两五钱。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加派,每丁一两二钱,共银一百零四两四钱。”
“火耗每两加三分,共银.....”
他停了一下,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上面用朱笔写的批注,“老赵头,你自己算算,免得又说我算错了数。”
“是....是。”赵甲长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只见他面色越算越难看。
四十三两五钱,加二十两五钱,加一百零四两四钱,再加火耗。
拢共近一百八十两银子。
柳沟村八十七口人,男女老少全算上,一年到头也挣不了一百八十两。何况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十口人,地荒了一半,饭都快吃不上了。
“差爷.....”赵甲长的声音在发抖,“这.....这也太多了,乡亲们实在交不起啊!”
“如何就交不起?”周铁山将册子举起来,给在场的人看,“上面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我周某也没有多收谁一分钱。”
“你们说交不起,难道是说朝廷的制度有问题?”
赵甲长连忙摆手道:“俺可没这么说啊,周差爷。俺哪敢说朝廷的不是,俺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就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人群里嗡嗡地响。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都不好看。
张柱子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赵甲长身边。
“差爷,鞑子过境,杀了俺们多少人?又跑了多少人?你看看,现在村里拢共就这些劳力。地荒了没人种,粮食还没收,你让俺们拿什么交?”
另一个税吏从周铁山身后站出来,上下打量了张柱子一眼,“你是户头?”
“张柱子,柳沟人。”
“说的好!”周铁山把册子往胸前一拍,正色道:“我来告诉你,为什么鞑子能屡屡破关而入?”
“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朝廷的大兵吃不饱饭!大兵为什么吃不饱饭?就是因为没有饷钱!为什么没有饷钱?就是因为你们这群刁民不按律法交税!”
他把册子往腋下一夹,双手叉腰,目光扫过人群,“今日这税,你们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陈大牛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张柱子旁边,“差爷,我家就剩三口人了。我爹没了,我娘没了。就剩我和元宝,还有他娘。您不能按五口收啊。”
周铁山看了他一眼,“报上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