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到鸡圈的时候,王铁忍不住了。他凑到陆丙耳边,压着嗓子说,“他们连鸡圈都量,回头是不是拉屎撒尿都得交税?”
陆丙瞪了他一眼,“闭嘴吧你。公子还没说话呢,你急什么?”
量了半个时辰,终于量完了。一个税吏把簿子递给周铁山,周铁山翻了翻,掏出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算盘珠子响了一阵,停了。周铁山抬起头,看着朱以海,“寨子占地三亩七分,田地一亩八分,合计五亩五分。按泰安州的税则,每亩征银八钱,共银四两四钱。”
“不是。我们就这几个人,住的屋子也就几间,寨子很多地方都是荒的啊。你咋能都算进去?”
周铁山不理会他,继续道:“还有丁税,你们一共几个人?”
“八个。”朱以海答道。
“有没有女的?”
“有一个,叫庆春。”
“女的不算人丁。那就是七人。”
朱以海正要反驳,周铁山却说道:“七丁,每丁征银一两二钱,共银八两四钱。三饷加派,每丁一两二钱,共银八两四钱。火耗每两加三分,共银......”
他又拨了一阵算盘。
“合计二十一两六钱。”
院子里安静了。
王铁第一个炸了,“二十一两六钱?你他妈的抢钱啊!”
周铁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铁指着那片番薯地,“俺们辛辛苦苦开了半年的荒,苗还没收呢,你就要二十多两?俺们上哪儿弄银子去?”
周铁山还是不说话。
陆甲也忍不住了,“差爷,您行行好,我们真的交不起。您看看我们这些人,穿的什么?吃的什么?哪像有二十多两银子的样子?”
一个税吏小声嘀咕了一句,“确实不像。”
周铁山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税吏连忙低下头。
朱以海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周铁山的眼睛,“周差爷,我种地,官府给过我什么?一粒种子?一把锄头?一头牛?什么都没有。我自己开荒,自己沤肥,自己育苗,自己浇水。”
“你们什么都没给过我,现在来收二十多两银子。这叫什么道理?”
周铁山没有退。他迎着朱以海的目光,“官府怎么没给过你帮助?要不是官府在边关守着,你还有命在这里种地?鞑子早就把你杀了。要不是官府剿匪,流寇早就把你抢了。你还能安安稳稳站在这儿?”
朱以海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我被刘化虏到这里的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鞑子围济南,我们在城墙上守着,亲眼看着百姓一个一个死去。我们守城,是为了让你来收税的吗?”
周铁山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济南府已经失守了。现在你在泰安的地界上,种了地,就要交税。这是王法。”
朱以海怒极反笑,“你以为我没看过《大明律》?上面有没有说,荒山开垦三年免税?”
“你有批文吗?”
“没有。”
“没有批文,就是私自开垦。私自开垦,按熟田征税。”
“我去哪儿批?你自己知道济南府陷落了。我们逃难上山,自己开了荒。你让我去找谁批?”
周铁山沉默了片刻。
“那是你的事。”他说,“我不管。我只管按律法征税。”
朱以海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无力。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来拦着。施粥不行,祭拜不行,种地也不行。
“周差爷,你知道我们种的是什么吗?”
周铁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番薯,是一种能救活无数人的粮食。”朱以海解释道:“它不挑地,旱涝都能收。种一亩能顶三亩麦子!”
他指着那片绿油油的番薯地。
“你看看,这苗长得多好。再过一个月左右,就能收了。收了番薯,我留一部分种,明年种更多的地。如果能推广开来。到时候,有多少人能吃饱饭,你想过没有?”
周铁山看了看那片番薯地,又看了看朱以海。
“我不懂番薯是什么。”他说,“我也不管你种的是什么。你种了地,就要交税。你不交税,我就上报知州大人。知州大人怎么处置你,我不知道。但多半是要把你关起来,然后拆掉这个寨子。”
他把册子往怀里一揣,“下个月我来。你准备好银子。”
他转身要走。
朱以海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既然这样,我就去找颜继祖颜大人主持公道。颜大人是山东巡抚,他说的话,你总该听吧?”
周铁山停下来,转过身,奇怪地看着朱以海,“颜大人?”
“你不知道?”
朱以海的心猛地一沉,“知道什么?”
“颜大人因为丢了济南,德王被俘,皇上震怒,要治他的罪。早就被监送京城了。他自身都难保,还能管你?”
朱以海愣住了。
颜继祖。那个教他,帮他,给他安排住处,那个带着家丁与鞑子野战的文官。他要被治罪了?因为他丢了济南?
济南丢了,是他的错吗?
他带着几千人在德州,想回回不去,想救救不了。他把命都拼上了,还要被治罪?
“不可能。”朱以海的声音在发抖,“颜大人是好官,济南失陷不是他的错。是我.....总之不能怪他!”
周铁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朱以海往前走了一步,抓住周铁山的袖子,“周差爷,你告诉我,颜大人他....会怎么样?”
周铁山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袖子的手,没有挣脱,“我不知道,上面的事自然有上面的人管。”
“我只管把你们的税收齐了。”
他把袖子从朱以海手里抽出来,转身大步往寨门外走。
四个税吏跟在后面,牵马的牵马,抱簿子的抱簿子。
赵甲长看了看朱以海,叹了口气,跟在周铁山后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