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家忠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家丁围在朱以海身边有说有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晚上,家丁们去睡了,鼾声此起彼伏。颜家忠坐在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月亮发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颜继祖,想济南,想那些死去的弟兄,想明天。想得越想越乱,干脆不想,就这么干坐着。
朱以海端着两碗茶从灶房出来,递给他一碗,“颜管队怎么了?睡不着?”
颜家忠接过茶捧在手里,“不用这么生疏,我比你年长,叫我一声哥就行。”
“坐下吧,咱俩聊聊。去年咱们在兖州第一鲜吃饭的时候,你给老爷说要种地,我还笑话你。没想到,还真的成了。”
朱以海在他旁边坐下,“多亏了郑聪兄弟帮忙,我只是知道这东西好,但要说种,也确实不擅长。”
他这话说得实在,不居功。颜家忠听着,心里那点不舒服终究淡了一些。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能用对人,也算是本事。”
“你们几个井井有条,人人都有事情做。我那些弟兄,除了训练的时候都是乱糟糟的一片。你看在眼里了吧?”
朱以海没有否认,“能打仗就是本事。我听颜大人说过乐陵之战的事。”
“好汉不提当年勇。”颜家忠苦笑了一声,“现在跟没头苍蝇一样。以前颜大人在,我们有个主心骨。颜大人不在了,虽说现在跟着求娣,可她毕竟是个女眷,撑不起这一百多号人的心,大家都不知道哪里才是个踏实地。”
他喝了一口凉茶,“我手下那些弟兄,家里人也死了不少。他们当兵,无非是为了有口饭吃,我不能让他们饿死。”
朱以海听着,没有说话。
颜家忠把茶碗放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你说,我们这些人以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从德州退出来那天就在想,却一直想不出答案。
朱以海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家忠哥,你们兵强马壮,但纪律方面确实堪忧。”
颜家忠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觉得朱以海站着说话不腰疼,“朱公子,我们一直是这么过来的。训练、打仗,已经很苦了。再让他们跟你的伙计一样,天天干活、守规矩,谁都受不了。”
“那当兵是为了什么?”
“有饭吃。”
“就这?”
“那不然还要怎么着。”颜家忠说,“他们哪懂得什么大道理?能服从命令,让冲就冲,让退就退,就够了。”
朱以海看了他几眼,“如果人成了这样,那跟牲口有什么区别?”
颜家忠的脸色变了,“我手下的弟兄们能杀鞑子,牲口能吗?”
他盯着朱以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能吗?”
朱以海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们现在或许不能。”
“因为人少。队伍慢慢壮大起来就一定能。到时候,让每个人都能真正安居乐业,不用怕饿肚子,不用怕被别人欺负。这是我们共同的理想。”
颜家忠当时以为朱以海说的是酒话,没想到这小子是认真的。
“就是你喝完酒说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
朱以海站起来,转身看着他,“家忠哥,那你们的理想是什么?”
颜家忠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