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沟村外的空地上,赵甲长正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他抽完一锅,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了一锅。他抽的不是烟,是心事。
这么久了,柳沟的日子是头一回好过。不用交税,没人来催粮,朱公子说往后还要在山下开地。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踏实。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是拿命换的,哪一回安生日子不是过几天就没了?
他把烟锅叼在嘴里,眯着眼看村口。冬麦刚露了针尖大的芽,稀稀拉拉的。他想着等开了春,番薯种下山,麦子再长起来,柳沟才算真正站住脚。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甲长抬起头,只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后面跟着三四个年轻人,都是面黄肌瘦,气喘吁吁。
那汉子他认得,是隔壁王庄的王德厚,以前在泰安州交税的时候碰过几回面,算不上很熟。
“赵甲长!赵甲长!”王德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跟前,更是腿一软差点栽倒。
赵甲长连忙扶住他,让到门槛上坐下,“老王,你这是怎么了?”
王德厚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出事了。”王德厚颤抖着声音道:“.....一群....一群贼人占了我们村。”
“谁?”
“就是老石头他们!”
赵甲长的手一抖,烟锅里的火星子差点掉下来,“啊?他们有多少人....”
“少说有五百。”王德厚咽了口唾沫,“带头就是那两个,老石头虽然左手不灵光,可刀使得厉害,咱们村好几个精壮都折在他手里。”
“长生鬼是个使长枪的瘦高个,枪法歹毒得很。他们占了村子,把乡亲们关在自家屋里,不许出来。我是趁夜里翻墙跑出来的,想来找你一起,去泰安报官。”
赵甲长的脸色变了。
报官?
他哪敢去泰安?
周铁山和刘把总死了才一个月,泰安州衙八成正在严查。他躲还来不及,自己送上门去,那不是找死吗?
“老王,你先别急。”赵甲长把他拉进院子,让儿媳倒了两碗水,“报官的事,从长计议。”
王德厚急了,“这还有什么议的?再不去报官,我们村人都要死绝了!到时候又养成刘化那般巨寇,你们柳沟也没好下场!”这话也说到了赵甲长心坎上。
赵甲长心里也怕,可他有自己的苦衷。
“官府能有什么用?”赵甲长耐着性子,“周铁山你认识吧?他带着兵去收税,估计也是遇上那伙贼人,连命都丢了。你指望官府,官府连自己的人都保不住。”
王德厚愣住了,“周大使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赵甲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岔开,“我也是听说的,反正官府靠不住。你想想,就算你去报了官,想要出兵,就得一层层塞银子,你有吗?”
他这话半真半假。说官府靠不住是真的,说塞银子也是真的。让泰安州衙办些事,哪一回不要打点?
王德厚低头看着手里的碗,不说话了。
赵甲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在这歇着,我去找个人商量商量。”
“找谁?”
“一会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