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来的更早一些。
起先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粒,落在地上转眼就化了。到了天亮,雪片大了起来,下得无声无息,把整个龙角寨都罩进了一层白里。
朱以海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雪。山上的雪比山下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饶有兴趣地抓了一大把,看着雪在掌心里化成水,冰凉凉的。
送帖的人上山时,靴子上全是泥,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从怀里掏出三份红纸封着的请帖,封皮上写着“谨邀”二字,字是馆阁体,写得端正,一看就是衙门里书办的手笔。
颜家忠接过请帖扫了一遍,哼了一声,“怕是他们得了彩头,要请咱们喝酒。”
朱以海也拿起自己那份,“捷报都递上去一个月了,嘉奖也该下来了。这会儿请客,八成是两件事一起办。”
“嗯。你说的一点都对。”颜家忠回道。
“话说,咱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白吃白喝,还省一顿饭钱。”颜家忠把请帖折好,揣进怀里,“咱们砍的人头换他一桌酒席,便宜他了。”
朱以海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颜家忠心里憋着火。那封捷报,颜家忠的名儿好歹提了几笔,他朱以海三个字,连个影子都没有。这口气,颜家忠替他咽不下去。
“你们两个男人去吧,我不去。”龚求娣站看都没看请帖,随手扔回桌上。
颜家忠走过去,“求娣,人家请的是咱们三个。你不去,反倒显得咱们心虚....”
“我说了不去。”龚求娣虽然没什么大的情绪起伏,但谁都听得出来没商量,“那种人,我不想见。”
她说的是秦宏宇。那种人眼珠子一转,全是算计。孙茂才上门招安那回,张口就是“纳你为妾”,她一连恶心了好几天。
颜家忠还想再劝,朱以海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颜家忠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龚求娣的脾气,她不想见的人,谁也摁不住她的头。
捷报的事,要从一个月之前说起。
那天从泰安州衙回来,朱以海和颜家忠在柳沟等了没几天,孙茂才就专门从州里来了一趟。
柳沟的村民远远看见官服,一个个躲进屋里,把门关上了。村里人认不得什么同知不同知,只知道穿官服的人来了,不是收税,就是抓人。
孙茂才穿着官服,一路走,一路看着那些关紧的院门,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他干咳了一声,权当没看见,径直往朱以海住的院子走去。
“秦大人连夜把捷报写好了。”他进了院子,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朱公子,你看看。”
朱以海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捷报写得花团锦簇,什么“指挥如神、运筹帷幄”,什么“料敌先机、分进合击”,从头到尾都在夸秦宏宇。
朱以海的名字只提了一句,“有义勇朱以海等协剿”,颜家忠的名字倒是多提了几笔,但也是夹在“麾下将士奋勇”这样的句子里,像是附带的。
颜家忠凑过来看了一眼,冷笑一声,把纸推回去,“孙大人,这捷报写得真好。秦大人指挥如神,我们是‘协剿’,连个‘奋力’都没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