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五巡,菜也上了七八道。
秦宏宇夹了一筷子酱肉,嚼得满嘴流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眯着眼,一脸满足。孙茂才在旁边陪着笑,时不时给秦宏宇斟酒,又时不时招呼大家吃菜。
朱以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秦大人,有个事,我想跟你说说。”
秦宏宇端起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朱公子请讲。”
“柳沟的税重得离谱,不知道秦大人知不知道。”
秦宏宇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收了收,“朱公子,税是朝廷定的,不是本官定的。不论我知不知道,都得给上面交齐。”
朱以海继续道:“柳沟是小村,在册人丁八十七口,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十口。地荒了一半,没人种。鞑子过境,死了很多人,也跑了很多人,可册子没改,税还是按八十七口收。一年近一百八十两银子。大人,你说乡亲们怎么交得起?”
他顿了顿,“这些税,能不能不征了?”
孙茂才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听见这话,连忙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朱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税收是朝廷的法度,皇上的旨意。”
“我们底下的官员,谁说了都不算,只有皇上说了算。你说不征就不征,那我们不成抗旨了?”
朱以海看着孙茂才,“皇上知道老百姓过得好不好吗?”
颜家忠正在喝酒,听见这话,连忙低声喝止,“以海,慎言!”
秦宏宇收了脸上的笑容,朝旁边侍立的下人使了个眼色。那下人连忙端了一碗热茶上来,放在朱以海面前。
秦宏宇端起自己的酒杯,朝朱以海举了举,“朱公子想必是贪杯了。来,喝口茶,醒醒酒。”
朱以海把面前的茶碗轻轻推到一边。
“大人,我没喝多。”
秦宏宇盯着朱以海,“那公子怎么想着让本官不收柳沟百姓的税收?”
朱以海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答应他们了。到了柳沟,大家有饭一起吃,有事一起扛。如今税收太重,大家伙都交不起,我要替他们想办法。”
秦宏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朱公子,恕我直言。你早就被皇上废为庶人了。哪怕你还是镇国将军,也没有权力去免除谁的税收。”
他也看着朱以海的眼睛,“你说你替他们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
“实在不行,我就替他们交。”朱以海说,“答应他们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秦宏宇重复了一遍。“你来交?你替柳沟交税?”
“是。”
他解开一直放在旁边的荷包,伸手进去,掏出三个番薯并排摆在桌上,正对着秦宏宇。
秦宏宇的笑声慢慢收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三个土里土气的东西,皱了皱眉,“这是何物?”
“番薯。”朱以海说,“就凭这个,可以替柳沟交税。”
吴大伴端着酒杯,往前探了探身子,仔细看了看那三个番薯,又看了看朱以海,没有说话。
秦宏宇把其中一个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周铁山以前跟我说过,你在山上种了个什么玩意儿,还说新开垦的田应当免税。本官公务繁忙,一直没顾上这事。”
他放下番薯,拍了拍手上的土,朝着吴大伴端起酒杯,“今天吴公公也在这儿,事情就办了吧。按照朝廷律法,新开垦的荒地免三年田税。”
“回头我让户房的人去一趟柳沟,把黄册和鱼鳞图册都记清楚了。该免的,一分不收。”
朱以海抱拳,“多谢大人。”
“不过.....”秦宏宇指了指桌上那三个番薯,“你说就凭这个替柳沟交税,这个....”
朱以海拿起一个番薯,“大人,这东西不挑地,旱涝都能收。我在山上种了一亩八分地,收了千把斤。”
“大人想想,要是把山下那些荒地都种上番薯,能收多少?”
“乡亲们不用再怕交不起税,不用再被逼得卖儿卖女。大人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朝廷考评上也是功绩。”
秦宏宇听得眼睛微微发亮,但他没有立刻表态。他把番薯放回去,靠在椅背上,“一亩八分地千斤?”
孙茂才也愣了,凑过来拿起一个番薯翻来覆去地看,“这东西,真能产那么多?”
“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柳沟查看。地里的番薯刚收完,窖里还存着。”
秦宏宇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桌上那三个番薯。他心里在算账:
如果真有这么高的产量,柳沟的税确实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东西能在泰安州推广开,荒地变成良田,流民变农民,他这个知州的政绩就大了。
“味道如何?能不能填饱肚子?”他忽然问。
朱以海愣了一下,“大人是说.....”
“光能产有什么用,中看不中用的玩意谁种?”
朱以海笑了,“大人稍等,我去做。”他站起来,把三个番薯拢在手里,转身就要往后厨走。
孙茂才连忙站起来拦住他,“哎,朱公子,这怎么使得?你好歹是客人,怎么能....”
“孙大人,一般的厨子没见过这东西,恐怕不知道怎么做。我自己来吧。”朱以海绕过他,径直往后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