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头,必有一头是假的。
当天夜里,林溪没走,在基地宿舍住下。
后半夜两三点,鸡舍那边果然有了动静。
一辆蓝色轻卡停到料库后墙,没开车灯,两个人影卸货一样地往下搬,搬的不是进,是出。
一只黄鼠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后墙的柴垛上,从头到尾看完了全程。
六吨半的料,每天进库六吨半,转出来三吨,卖给隔壁县一个自配料的养鸡户,按月结账,现金。
黄鼠狼溜达进鸡舍深处,黑灯瞎火里数了个大概。
满打满算,八万羽。
那消失的四万羽,是两年前一批引种的账面数,鸡病淘汰了两茬,账上一直没减,保险理赔倒是按十二万羽的基数做了足,保费、补贴、生产指标,一层一层,都从这这些不存在的鸡身上长出来。
亏损就是这么亏的。
林溪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想。
种养殖模式落后虽然也占一部分,但从肥到料,从渠到机,从人到鸡,每一个环节都在漏水。
集团的水瓢再大,也经不住这么多个眼儿一起淌。
第三天,林溪又加直属工厂。
冻库里压着去年冬天的货,账上记着待售库存八百二十万,实地一看,值钱的货早没了。
管库的把冻品成批倒给贩子贱卖,钱进自己口袋,账上做成临期报损。
生产线设备是好的,就是没人正经开机,因为正经开机要计件发工资,不如让它假装老化着,维修费、更新改造费照样年年列支,厂领导的侄子在县城开的五金机电部,逐年供货,逐年结款。
林溪在回去的路上根本无话可说。
沈氏看着光鲜,底下管不到的地方真是一言难尽,也难怪她爸愁了。
他不是没有能力,是手底下人都在糊弄他,都想从中获利。
就这么下去,再夯实的沈氏迟早也得被掏空。
“土是死的,鸡是虚的,账是画的。人在每个环节上,都伸着一只手,这是个不好接手的烂摊子。”将军也发愁道。
还想着能从中又赚一大笔呢,没想到这里的情况会这么糟糕,想要插手进去难度系数太高了。
“嗯,所以亏损是必然的。换谁来种、谁来养,都一样亏。”
白鹿原的第二农场和临江县的第三农场还没去,资料里的数字已经能让她猜出七八分,但林溪还是决定走一趟。
猜出来的,和亲眼见到的,是两回事;打官司要证据,种地也一样。
回到车上,她给沈翊发了条消息。
【地我看了一半,亏是必然的。】
隔了不到一分钟,电话就进来了。
沈翊着急问:“看到什么了?”
“看到一群很会过日子的人。”林溪看着窗外倒退的麦茬地,慢慢地说。
“过的是集团的日子,等我忙完了再跟你细说这里最近这三年,那些数字都是怎么造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等你回来,溪溪。”
车子开上回农场的路,后座,三小只挤在一起,奔波了几天,难得地打起了盹。
林溪想,等提前勘探那两处的阿灰和壮壮回来,更得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