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9章 伐竹记(2 / 2)

许兮若用竹篮浸在水里,一遍遍搅动。井水很快就浑了,乳白色的浆水流出来,像洗过石灰桶的水。她换了三遍水,水才慢慢变清。竹料也由黑褐色变成了浅褐色,纤维丝一条条地散着。她捞起一小撮,捏了捏,里面的竹肉已经烂成细丝,但还能摸到几根硬节。高槿之看了看,说:“节子还没烂透。要拣出来。竹节太硬,捣不烂,留着会在纸面上鼓包。”许兮若把竹料摊在石板上,一颗颗拣出硬节。竹节有的像小指甲盖,有的细如牙签。她拣了一小堆,放在一旁。

捣料是最费力的。高槿之把洗净的竹料放进石臼,用一根粗木杵一下一下地捣。许兮若在旁边看。木杵下去时,竹料发出“笃、笃”的闷响,像雨点打在湿泥上。捣了一会儿,竹料变成一团灰褐色的泥,纤维被砸得细细的。高槿之捣完,额上已经出汗。他让许兮若接着捣。许兮若接过木杵,发现它比想象中重得多。她举起来,往下砸,竹料溅起一点,粘在臼边。她捣了十几下,手就酸了。高槿之说:“捣不匀,抄出来的纸就会厚薄不一。你歇一歇,把边上的料刮进去,再捣。捣到看不见成条的竹丝。”

许兮若捣捣停停,终于把料捣成极细的浆。浆在臼里微微发黏,像一碗熬烂了的米糊。高槿之取来一个大木槽,把浆倒进去,再加井水调开。他让许兮若把手伸进去搅动。竹浆在水里散开,像极细的灰绿色云。高槿之说:“竹浆很娇气。它比桑皮浆短,容易沉底,所以要加纸药。”

“纸药?”许兮若问。

高槿之从背篓里拿出几根藤叶。那叶子巴掌大,边缘有细毛,揉碎后有一种极清的气味,像刚剥开的绿橘子。他说:“这是野猕猴桃藤。山里多。纸药就是从它里面来的。把藤切碎,泡在水里,会有一种滑滑的黏液。加进竹浆里,竹纤维就不会沉底,抄出来的纸才匀。”他把藤叶切碎,泡在竹碗里,过了一会儿,水就变黏了。许兮若用两根手指蘸了一点,两指一开,拉出一根极细的丝。高槿之说:“纸药不是胶,它只是让水变滑。滑了,纤维就浮得住。就像人在水里游,水越静,身子越容易沉;水一软,反而能托起来。”

他把纸药水滤出来,倒进竹浆槽里。许兮若看见竹浆似乎没什么变化,但用手一搅,觉得阻力小了很多,像在搅一槽极薄的米汤。高槿之把竹帘取来,竹帘是新补过的,帘丝极细,比上次抄桑皮纸的帘子还要密一些。他说:“竹纸薄,帘子要密。否则抄出来的纸会漏浆,都是小洞。”

抄纸的动作,许兮若已经会了。但竹浆和桑皮浆不同,抄起来更难。她第一次把竹帘沉入槽中,再端出来时,纸浆在帘面上铺得极薄,有些地方薄得透光,有些地方又厚了一点。她把竹帘放到压板上,高槿之看了一眼,说:“你这第一下,浆太厚。竹纸要薄,但薄不是稀。你让浆在帘面上走得太快,纤维还没铺匀,水就漏了。抄的时候,手腕要稳一点,不能来回晃。”

许兮若把竹帘上的湿纸揭下来,重新和浆。她再抄。这次她手放得更轻,端帘出水时尽量不晃动。竹浆在帘面上慢慢落下,形成一个极薄的湿纸层。她看着水从帘缝里流下去,纸面渐渐显出淡黄色的影子。高槿之在旁边说:“这次好多了。竹纸就是薄。你对着光看,那些极细的竹纹会透出来。那是帘纹,不是竹纹。每一张竹纸都有自己的纹路,像人的掌纹。”

许兮若把湿纸一张张揭下,叠在木板上,再用竹板压平。她忽然觉得,这些竹纸比桑皮纸更像水。桑皮纸还有点棉絮感,竹纸像一层被水托住的雾。高槿之让她不要压得太急,竹纸湿时极软,容易破。他说:“揭竹纸要提着一口气。纸层太薄,手一重就扯断了。要顺着帘纹,从边角轻轻掀起,再用指尖送到板上。不能用拇指正面去捏。”

许兮若试了几张,有两张在揭的时候从中间裂了一道缝。高槿之说:“别扔。裂了可以在后面补,或者裁小。竹纸本来就是易碎的。做竹纸的人,十张里总有一两张不完整。不完整的纸也可以做书签,做补纸。”

她明白了,不再懊恼。她把那两张有裂缝的竹纸放在一边,继续抄。抄到后来,她渐渐找到一种节奏:沉帘、轻端、稳、揭。她想起高槿之之前说“染纸不能回头”,现在她觉得竹纸也不能回头。每一个动作都只能往前,不能犹豫。浆水从帘缝里漏下的声音,极细极密,像很远的地方下着小雨。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做纸,是在把竹子做过的一场雨重新抄起来。

压完纸后,高槿之把纸板放到阴处晾。竹纸薄,不能暴晒,晒急了纸边会卷。他们从上午忙到傍晚,院子里摆了好几张纸板。许兮若看着那些淡黄色的竹纸,在晚风里轻轻地鼓动,像一叠被吹动的薄绢。她抽出一张已经半干的,举起来对着光。纸面上有极细的帘纹,横平竖直,像无数条细小的田垄。她又闻了闻,纸上的竹味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下一点极清的气,像竹叶上的露水被太阳收走后的痕迹。

高槿之走过来,也抽了一张,说:“你摸摸。竹纸摸上去比桑皮纸脆,像摸到骨头上没有肉的地方。但它吸墨好,写小字不洇。旧书里的竹纸多,因为竹纸轻,适合印书。可竹纸也容易坏,你看那本无皮书,就是竹纸做的,翻多了口子就裂。修竹纸书时,补丁要比纸更薄,不然书页就鼓起来。”

许兮若问:“竹纸能砑吗?”高槿之摇头:“竹纸不能重砑。它纤维短,砑过头会发硬发裂。竹纸要的是轻薄,不是光滑。你可以用光滑的竹片轻轻压一压,但不能用砑石。砑石只适合桑皮纸那一类长纤维纸。”许兮若点点头。她想起之前自己做的桑皮纸,经过砑石后变得像缎子。竹纸却像蝉翼,太用力就会碎。她觉得纸和人一样,有的经得起磨压,有的天生只能轻拿轻放。

晚上,许兮若把那张干透的竹纸裁下一小条,写了几行小字。笔尖落在竹纸上,感觉极顺,墨迹不扩,字边极干净。她写:“伐竹于山,捣浆于臼,抄纸于帘,成纸于风。”写完,她把小条夹进自己那本桑皮纸小书里。书口处露出了竹纸淡黄的边,和桑皮纸的米白不一样。她轻轻按了按,心里想,这本书里现在有了两种纸。一种是暖的,来自树皮;一种是凉的,来自嫩竹。它们并排着,像两个不同性子的人,在她的书里静静地待着。

她忽然想起白天砍竹时,竹梢倒下时带起的那阵风。风里有竹叶的苦香,有竹霜的凉气。她想,如果纸有记忆,竹纸会记得山上的风,记得井里的水,记得木杵捣下来的力气。她做这些事,其实不是为了让纸记住什么,而是为了让自己记住纸是从哪里来的。她不是只做一个书壳,也不是只抄几个字。她是想把那些看不见的来处,都收进这一本小小的书里。

窗外的蝉声已经停了。夜风从屋后吹来,带着极淡的竹叶味,像从很远很远的山里翻过来。许兮若枕边的小书被风吹开一页,是那张夹着竹纸小条的地方。她没有合上。就让风那样翻着。她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事情,也许不是砍竹,不是染纸,不是晒书。但无论是什么,她都会像今天一样,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不着急,也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