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0章 补书如补衣(2 / 2)

许兮若揭掉重来。她发现补纸一旦沾上湿浆,再揭时会带起书页的一点纤维。高槿之把一块潮毛巾递给她:“把补丁焐一下,浆糊软了再揭。不要硬撕。竹纸薄,硬撕会把纸肉带下来。”她照做,等了一会儿,补纸轻轻掀起,像揭下一片干枯的花瓣。

她一个洞一个洞地补。虫蛀的小洞有的像针眼,有的像米粒。高槿之教她针眼大的洞可以暂时不补,因为补纸太碎,反而不容易贴住。但书口裂成两半的,要用“溜口”的办法。他裁了几条极细的薄皮纸,像韭菜叶那么宽,涂上稀浆糊,贴在书页折缝处。他说:“书口是竹纸书最容易裂的地方。翻得多了,折缝就磨透了。溜口就是给折缝加一条筋。这条纸要极薄,不然书口合不拢。”

许兮若试贴第一条时,手有些抖,皮纸条粘在了旁边的字上。高槿之用竹簪轻轻把纸条挑起,说:“不要急。溜口最讲究位置,必须骑在折痕正中。偏左偏右,书页合上后就会错。”他让她把书页沿折痕对起来,再贴。许兮若贴到第三条时,终于贴正了。高槿之点点头:“就是这样。修书的手,一开始都抖。越慢,越稳。”

补完一页,把它平放在吸水纸之间。高槿之说,补丁不能马上压,要先在阴处晾到半干,再压。否则浆糊会粘在吸水纸上。许兮若把补好的书页一张张隔开,像做千层糕一样叠起来。高槿之去搬青石板,说:“等半干再压,压到明天早上。竹纸湿时最软,干后会顺着压力变平。压得越匀,书页越服帖。”许兮若问:“会不会压断了?”高槿之摇头:“竹纸没有你想的那么弱。它怕的是急。你慢慢加力,它就慢慢听话。压平不是欺负它,是让它重新记住自己是一张纸。”

中午他们简单吃了饭。许兮若心里一直记挂着那些补丁。高槿之没有催她,只说:“修书和造纸一样,等的时候不能急。你越急着看结果,纸越会给你看它的脾气。”午后,他们继续补剩下的书页。许兮若越补越稳,有几处补丁贴得几乎透明。高槿之看了,说:“这几张很好。但你不要高兴太早。补得好的补丁,干后往往会缩一点。要等压完才知道。”

补到第十八页时,许兮若发现书页里夹着一片干草叶。叶子薄如蝉翼,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清,像一片极淡的影子。她小心地取出来,放在手心里。高槿之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前人手泽。有人读过这本书,顺手在书里夹了一片叶子。修书时,这类东西要收好,不能扔。”许兮若问:“为什么?”高槿之说:“书不只是字。它里面藏着许多读它的人。你把它修好了,那些人的痕迹就还在。要是扔了,书就空了一分。”许兮若把干草叶夹进一张干净的白纸里,放在旁边。

傍晚,补好的书页已晾到半干。高槿之把厚木板拿来,将书页连吸水纸一起放在两板之间,架上青石板。许兮若说:“石头很重。”高槿之说:“不重压不住。竹纸一干,自己会往上拱。你没有见过旧书泡了水之后的样子,页页都像被风吹过的湖面。要趁半干时压住,它以后才平。”他又加了一块石头,说:“修书的重量,一部分在石头上,一部分在时间里。石头压一晚,时间再压几个月,书就真正平了。”

第二天早上,许兮若起来,高槿之已经把石板搬开。她跑到跟前,翻开吸水纸,补好的书页平平整整,补丁像长在纸上一样,只有极淡的轮廓。她用手指轻轻摸,补丁和纸面几乎齐平。高槿之说:“现在要修第二道。有些补丁干了之后会翘边,要用极稀的浆糊再溜一遍。你看。”他指着几处边角,果然有一丝翘起。许兮若用细毛笔蘸了更稀的浆糊,轻轻点在翘边处,再按平。高槿之说:“这道浆糊要更淡,像清水里加了一滴浆。只是把毛边收一收,不能加厚。”

修完整理。高槿之把书页按版心折痕重新折好。他说:“折页要看版心。版心上的鱼尾要对在一条线上,不能歪。这是书的脊梁骨。脊梁骨正了,书才正。”许兮若帮着折。她发现旧纸折痕已经有些模糊,高槿之教她用骨簪轻轻划一道新痕,但不能划太深。划深了会伤纸。两个人一起把三十多页折好,叠起来。高槿之说:“现在齐栏。栏是书上印的竖线,每页的栏线必须对齐。如果栏线不齐,书口就是歪的,翻起来很丑。”他把一叠书页放在木板上,轻轻顿齐书口,又用针锥在书脑处扎两个小孔。许兮若问:“扎孔做什么?”高槿之说:“定位。等会儿打孔订线时,孔不能乱。先用针锥在这两个位置扎下去,后面就照着这个位置打。”

高槿之让许兮若扎另一半孔。她捏着针锥,手心出了点汗。高槿之的手覆上来,带着她的手把针锥对准位置,慢慢往下压。他的手指很稳,像按在琴弦上,没有一丝犹豫。许兮若感觉自己的手背被他的掌心轻轻包住,烫了一下。她没敢抬头,只小声说:“我怕扎歪。”高槿之说:“不要怕。你要想着针尖们就散了。”她吸一口气,手不再抖。针锥穿过纸页,发出极轻的“噗”声,像刺破一张薄薄的皮。

孔扎好了。高槿之拿出昨天裁好的竹纸条,教她搓纸捻。纸捻用竹纸做,裁成约一寸宽的条,斜斜地卷起来,一头尖,一头粗。许兮若搓了几根,不是太松就是太紧。高槿之说:“纸捻要搓得像一根细小的绳子,中间不能有空。有空,穿过去会软。太紧,又脆,容易断。”她重新搓,终于搓出两根细长的纸捻。高槿之把纸捻尖头穿进孔里,从另一面拉出,再穿回来,打个活结。他说:“这叫纸捻订。有了它,书页不会散,后面的线才能订得漂亮。”许兮若也学着他穿了一根。纸捻穿过书页时,发出“沙”的一声,像竹叶从指间抽出去。

接着做书衣。高槿之取出一块旧葛布,靛蓝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边缘有几处毛边。他说:“旧布比新布软,不磨书角。无皮书以前没有封皮,现在给它做一件旧衣裳,不能太新。”他裁出比书页稍大的一块,教许兮若把布边折进去,用稀浆糊粘在书脊和封底。许兮若问:“只包封底和书脊吗?”高槿之说:“前封用纸签,不用全包。全包太闷,像给书捂住了嘴。留出前封,让它还能透气。”许兮若照做。浆糊要涂得极薄,布边折进去后,用骨簪刮平,不能有气泡。高槿之看她刮得慢,说:“气泡最要不得。干了之后,气泡会鼓起来,像书皮上长了小疮。”许兮若刮得手心酸了,终于把书衣裱好。

书衣干到半干时,高槿之让她裁签条。许兮若用剩下的旧竹纸裁了一条,比书衣窄一半,长约六寸。高槿之研了一点墨,把笔递给她:“你来写书名。”许兮若愣了一下:“我的字还不够好。”高槿之说:“字不是要好看,是要正。你写的时候,心里只想着这本书,不要想别的。”她提笔蘸墨,在签条上写下“药园小识”四个小字。墨在竹纸上慢慢渗开,边缘干净。高槿之看了看,说:“可以。字虽小,有骨。”等墨干透,她把签条贴在书衣前封,位置用细尺量过,离天头地脚各留一寸二分。高槿之在旁边用骨簪轻轻按压,说:“签条不能贴歪。一歪,整本书的脸就斜了。”

最后订线。高槿之取出两根细麻线,灰白色,已经用蜡擦过。他教许兮若从第二个孔穿起,沿着书脊绕到外面,再穿第三个孔,如此往返。他说:“四眼线装,线要贴紧书脊,但不能吃进纸里。太紧,书页会勒出痕;太松,书页会晃。最好的松紧,是翻书时线不碍事,合上时书页不散。”许兮若慢慢穿线,线在孔眼间来回,像给书缝一条细细的伤口。高槿之在旁看着,偶尔伸手把线拉一拉。穿到最后,她把线尾塞进最后一个孔里,用浆糊点住。高槿之让她用骨簪把线结藏进孔内,说:“线结不能露在外面。露出来的结会磨手,也会磨纸。藏进去,书就干净了。”

书修好了。高槿之把书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书脊挺直,书口平整,补丁在纸页间若隐若现,像几片淡黄的影子。他把书放在窗台上,让风吹一吹。许兮若站在旁边,看着那本无皮书,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它不再是那堆散页,也不是一本新书。它像一个人从水里被拉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虽然旧,但又能站稳了。

高槿之说:“修书如补衣。补衣不是为了把破洞藏得看不见,而是让人看见补丁,也觉得这衣裳还能穿。书也一样。你补的洞,后来的人会看见。他们看见补丁,就知道这本书曾经有人爱惜过。这比什么都重要。”

许兮若没有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着一点浆糊,还有一点淡淡的墨。她想起昨天砍竹时,竹梢倒下带起的那阵风。今天的风又吹过来,从窗台上翻起书页的一角。纸页轻轻扬起来,又落下去。她忽然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那些散落的东西重新收好。不是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而是让它们带着伤痕,继续往前走。

傍晚,她回到屋里,把那本桑皮纸小书拿出来。她没有再写什么,只把昨天夹进去的竹纸小条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竹纸小条上写着她昨天的话。她把它重新放回去,合上小书。窗外的蝉声渐渐稀了,夜风从屋后吹来,带着一点山里的竹叶味。她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事情。也许不是修书,也不是造纸。但她不怕了。她的手已经记住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不会因为天黑就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