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许兮若就被什么声音弄醒了。不是磨刀,也不是劈竹,是一阵极轻的响动,从后墙外头传来,断断续续,像有人在搬动什么。她披衣起来,走到屋外。天是蟹壳青的,东边山头刚裂开一道灰白。高槿之站在院子西墙下,正从一口旧竹筐里往外拿东西:一把小铁锄,一只细竹篓,几片干净的粗麻布。他把它们一样样摊在竹席上,动作还是那样,不急不忙,像给什么仪式做预备。
“今天上山。”他说,没回头。“那本《药园小识》里夹的干草叶,是紫花地丁。这季节,后山阴坡应该有了。我带你去认一认。”
许兮若心里动了一下。她这些天来一直在院子里转——造纸、修书、磨墨、裁布,每一件事都跟手有关,也都跟这院子有关。院子不大,四面被竹子和土墙围着,久了,人会错觉这地方就是整个天地。可现在高槿之要带她出去。上山,这两个字像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一股风,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
她很快洗漱完,把头发拢到耳后,换上旧布鞋。高槿之把竹篓背到身上,小铁锄插在篓里,说:“山路露水重,你换双厚底的。”许兮若低头看自己的鞋,已经洗得薄了。她犹豫了一下,高槿之已经走进屋,出来时提着一双草鞋,旧的,但编得很密。他说:“穿这个。草鞋沾了露水不滑,也不心疼。”许兮若接过来,鞋底硬硬的,像踩着一层干透的笋壳。她穿上,脚趾露在外面,凉丝丝的。
后山的路不宽,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径,两边长满蕨草和野茅。露水很重,草叶上挂着一串串极细的水珠,许兮若走过时,那些水珠便沾在脚踝上,凉得她轻轻吸气。高槿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他穿的也是草鞋,脚跟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许兮若跟在他身后,看他的背影在晨雾里一明一暗地晃。山里的雾是活的,一会儿从谷底漫上来,一会儿又从树梢间散开去,像谁在慢慢拉一块极大的白纱。许兮若想起修书时用的影子板,也是用半透明的油纸透光。眼前这雾,倒像是给整座山蒙上了一层影子板,所有东西都透着一层毛茸茸的光。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路开始往上陡。许兮若的呼吸有些急了,额上渗出细汗。高槿之停下,从路边折了一根枯竹枝,把一头递给她。许兮若握着竹枝,像被一只干燥而稳定的手轻轻牵着。竹枝不粗,却硬挺,走在湿滑的石阶上时,借一借力,脚下果然踏实许多。
“上山采药,最要紧的不是识药,是识路。”高槿之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像从雾里滤过的。“山里的路,早上和晚上不同,晴时和雨时也不同。你看到的那棵歪脖松,现在在左边,回来时可能就在右边。不是树动了,是路拐了。所以人不能光记脚下的路,要记高处的石头、低处的水声。路会骗你,山不会。”
许兮若应了一声。她开始留意路边的事物。野草叶上的露水渐渐少了,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雾一点点蒸掉。鸟声多起来,先是一两声,脆而短,像谁在试笛音。接着四面八方都响了,密密的,分不清远近。她忽然觉得山里的声音是有厚度的,不像院子里的蝉声那样铺天盖地,而是一层一层叠着,从树梢到灌木再到脚边的草丛,每一层都有自己的调子。
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平缓地,高槿之停下来。前面是一小片疏林,几棵老松斜斜地长着,树下铺着厚厚的松针,颜色深褐,像陈年的茶末。高槿之蹲下,拨开松针,露出》,就着天光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幅小图。许兮若凑过去看,图上画着一株矮小的草,叶子细长如耳勺,开紫色小花。旁边写着“紫花地丁,生阴湿处,春末夏初取全草”。
“就是它。”高槿之说,把书合上,放回篓里。“这书修好了,今天第一次派上用场。待会儿你照着图找,找不到再看我挖出来的。先眼后手。”
许兮若弯腰在松林里慢慢走。松针软极了,脚踏上去一点声息也没有。她的影子被树影切得零零碎碎,像许多只黑蝴蝶在脚边飞。她找了许久,看到的都是些不认识的草,有阔叶的,有细藤的,也有贴着地面长的一层绿苔。紫花地丁像躲着她。高槿之并不催,只靠在一棵松树干上,半眯着眼,像在听风。许兮若心里有点急,越急眼越花。她想起修书时齐栏,高槿之说,越急越对不齐。于是她停下来,站着不动,只慢慢地转着头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看到一处树根旁,几片很小的紫花从枯松针间探出来,像几粒碎掉的瓷片。她蹲下来,仔细看:叶子窄窄的,花只有豆粒大,五片瓣,中间一点极淡的黄。和书上画的一样,只是小得多,像被山里的风压扁了。
“我找到了。”她轻声说。高槿之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说:“对。就是它。你挖的时候别伤到旁边那几株小的。只取开花的,留根,再撒些土掩住。”许兮若接过小铁锄,照他说的,从离根两寸处斜斜下锄,轻轻撬起。紫花地丁的根极细,像一撮白头发。她把草根上的土抖掉,放进竹篓里。高槿之说:“回去后要洗,不能用刷,也不能搓。把根上的土在溪水里摆一摆,让它自己掉。药草是最娇气的,一搓,气就跑了。”
许兮若问:“气是什么?”高槿之说:“就是它本来的味道。草药入药,用的不单是那点茎叶,更是它的气味。气味是活的,像人的呼吸。你一搓,皮破了,呼吸就泄了。采药的人手要轻,心要静。你见哪个采药人一路跑着采的?都是慢慢走,慢慢看。你静了,草才肯把气给你。”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一片落下来的松针,一圈圈地转。许兮若听着,觉得这话不只在说草药。
他们继续往上走。林子渐渐密了,光线变得稀薄,像从绿色的水底往上看天。高槿之走几步就停一下,有时拨开一片蕨叶,有时抬头看树上的苔藓。许兮若跟在他后面,慢慢学着他看东西的方式。她发现山林里没有一处是空的。树皮上有虫蛀的纹路,像谁写了一页页极小的字;石头缝里有细藤爬出来,像从地底下伸出的手;连那些倒下的枯木上,也生着一种软软的、耳朵似的东西,颜色赭红。高槿之告诉她,那是野木耳,雨后更多。他说:“山里的东西都是接替着长的。树倒了,不是完了,是换了一种活法。木耳、青苔、蚂蚁、蕨草,都靠它活下去。朽木最养人。”许兮若听着,想起修书时那些虫蛀的纸页。那些虫洞,不也是另一种“朽木”么。可书没有完,反而因为那些痕迹,成了一个藏着故事的器物。
他们走到一处小溪边。水从高处一叠一叠地跳下来,声音清而脆,像无数根细竹管同时敲在石头上。溪边生着许多不知名的草,叶子上还汪着水珠。高槿之蹲下去,掬水喝了一口。许兮若也学着喝了一口。水凉得让她打了个颤,可咽下去后,喉间又泛起一丝极淡的甜。高槿之说:“这叫竹根水,从上面的竹林里渗下来的。竹根本身带凉,所以这水比别处的水更清。以后你要是采了药草,洗药最好用活水。活水不积浊气。”许兮若脱了草鞋,把脚浸进溪里。水冷得她把脚缩回来,又慢慢放进去。她看见自己的脚趾在水底的石头上晃动,像几根白色的蜡笔。高槿之没有下水,只坐在溪边一块大石上,从竹篓里取出那本药书,又翻到紫花地丁那一页。许兮若问:“为什么还看书?不是已经采到了吗?”高槿之说:“书上这一页有前人的批注,字特别小,我昨天修书时没细看。现在在实地看,也许能多认一些。”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指着页边的一行小字念:“‘此草喜阴,开时若有微雨,则气最足。’昨天修书时,这几个字被虫蛀了一半,今天补全了。”许兮若凑过去看,果然见那几个字旁边有一块新补的纸,颜色稍浅,像刚结的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