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兮若翻完砂仁,站起来。竹匾上的砂仁晒得暖烘烘的,软刺在太阳底下泛着淡褐的光。她数了数,二十三个。摘了二十三个,留了二十三个。她想起高槿之说的,摘一半留一半,明年还长。她把竹匾端到墙根底下,那里太阳最足。高槿之坐在廊下,手里拿着册子,一页一页翻。许兮若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她说:“我写了风。”高槿之把册子递给她。他说:“我看了。”许兮若说:“怎么样?”高槿之说:“你写了风从北边来。你写了风翻过岭。你写了风到了谷里就小了。”许兮若说:“对。”高槿之说:“你没写风怎么停的。”许兮若说:“风停了吗?”高槿之说:“停了。你睡着了,它就停了。你早上起来,院子里那棵木香树,叶子一动不动。”许兮若说:“我没注意。”高槿之说:“你没注意,风就白停了。”许兮若说:“那我今天注意。”她站起来,走到木香树底下。她抬头看。叶子一动不动。她伸出手,手心里没有风。她又站了一会儿。还是没风。她走回去。她说:“停了。”高槿之说:“对。停了。风不是一直吹的。它吹一阵,歇一阵。歇的时候,你得知道它歇了。”许兮若说:“知道了。”她坐下。她说:“那砂仁呢?砂仁晒着,风停了,会不会霉?”高槿之说:“不会。今天太阳好。太阳晒,不用风。”许兮若说:“那什么时候用风?”高槿之说:“收药的时候。药晒干了,要收起来。收之前,得让风吹一吹。把热气吹走。热着收,到了袋子里,会返潮。”许兮若说:“那今天收不收?”高槿之说:“今天不收。再晒两天。砂仁不比黄芩,砂仁厚,得晒透。”许兮若说:“两天。”高槿之说:“两天。”许兮若站起来。她说:“那我去把柴胡和黄芩收了。它们晒了三天了。”高槿之说:“你摸摸。干了就收。”许兮若走到竹匾前。她摸了摸柴胡。干得扎手。她摸了摸黄芩。硬邦邦的。她把柴胡和黄芩收进布袋。她扎紧袋口。她想起高槿之说的,收之前吹一吹。她把布袋口松开,放在阴凉处。她说:“吹一吹。”高槿之在廊下笑了。他说:“你倒记得。”许兮若说:“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她把布袋放好,走回廊下。她看见高槿之在削一根新竹杖。竹杖比旧的那根粗,节也密。她说:“旧的呢?”高槿之说:“旧的不行了。底端裂了。再用要断。”许兮若说:“用了十年。”高槿之说:“十年够了。竹杖也有寿。”许兮若说:“那你舍得?”高槿之说:“舍得。旧的去了,新的来。你采药也一样。今年采了,明年再采。你不能总采一棵。”许兮若说:“我懂。”她看着高槿之削竹杖。他削得慢。削一下,看一看。竹皮落在地上,卷卷的,像花。许兮若捡起一片竹皮。她说:“这个能做什么?”高槿之说:“没用。扔了。”许兮若没扔。她把竹皮夹在册子里。她说:“留着。”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说:“你什么都留。”许兮若说:“你从前说的,药有来路。竹皮也有来路。”高槿之说:“竹皮有什么来路?”许兮若说:“它从竹杖上来。竹杖从山上来。山从地里来。”高槿之说:“地对。可竹皮没用。”许兮若说:“没用也有来路。”高槿之笑了。他说:“行。你留着。”他继续削。削了一会儿,他把竹杖递给许兮若。他说:“你试试。”许兮若接过来。竹杖重,比旧的沉。她拄了一下。她说:“沉。”高槿之说:“新的都沉。用久了就轻了。”许兮若说:“那旧的怎么轻的?”高槿之说:“磨的。你每天拄,每天磨。磨掉一层,就轻一层。磨了十年,就轻了。”许兮若把竹杖递回去。她说:“那这根也得磨十年。”高槿之说:“对。十年。你磨不磨?”许兮若说:“我磨。”高槿之把竹杖靠在墙上。他说:“今天不磨。今天还有事。”许兮若说:“什么事?”高槿之说:“你跟我来。”他站起来,往院子后面走。许兮若跟上去。院子后面是一片小坡,坡上长着杂树。高槿之走到一棵树底下。树不高,叶子椭圆,对生。他说:“你看。”许兮若看过去。树底下有一片苗,绿绿的,叶子和树上的不一样。她蹲下来。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锯齿。她闻了闻。没味。她说:“什么?”高槿之说:“砂仁苗。去年落的果,今年发了。”许兮若说:“砂仁?”高槿之说:“对。砂仁熟了,果掉在地上。果烂了,仁出来。仁在土里过冬,春天就发芽。”许兮若说:“那这棵树下有砂仁。”高槿之说:“有。不多。七八棵。”许兮若数了数。她数出九棵。她说:“九棵。”高槿之说:“九棵。你挖两棵。带土挖,别伤根。移回院子里种。”许兮若说:“院子里能种?”高槿之说:“能。砂仁不挑地方。只要阴,只要湿。院子后墙根底下就行。”许兮若拿出铲子。她蹲下来。她一点一点地挖。土松,好挖。她把苗连土一起挖出来。根是白的,细细的,像线。她挖了两棵。她把土填回去。高槿之站在旁边看。他说:“你留了七棵。”许兮若说:“留七棵。明年还发。”高槿之说:“对。留七棵,明年可能发十几棵。你后年再来挖。”许兮若说:“后年。”高槿之说:“后年。”许兮若把两棵苗捧在手里。她说:“种哪儿?”高槿之说:“你跟我来。”他带着许兮若走到院子后墙根。墙根底下有一片背阴地,土黑,湿。高槿之说:“就这儿。”许兮若蹲下来。她用手刨了两个坑。她把苗放进去,把土培好。她站起来。她说:“浇不浇水?”高槿之说:“浇。浇透了。这几天天天浇。等它活了,就不用浇了。”许兮若去溪边提了一桶水。她浇了水。水渗下去,土更黑了。她蹲下来看。两棵苗歪着。她把苗扶正。她说:“活了?”高槿之说:“明天看。明天叶子不蔫,就活了。”许兮若站起来。她说:“那明天再看。”她走回廊下。她看见竹匾上的砂仁。她说:“砂仁晒两天。苗活两天。两天。”高槿之说:“对。两天。”许兮若坐下。她说:“那你今天教我什么?”高槿之说:“今天不教。今天你歇。”许兮若说:“我不累。”高槿之说:“你不累,可你得歇。你从风岭回来,又翻药,又种苗。你歇。”许兮若说:“那你呢?”高槿之说:“我也歇。”许兮若说:“那我们一起歇。”她坐在廊下,靠着柱子。高槿之坐在她旁边,也靠着柱子。两人不说话。院子里静。太阳照在竹匾上,砂仁的软刺亮晶晶的。许兮若看了一会儿。她说:“高槿之。”高槿之嗯了一声。许兮若说:“你从前一个人,也这样歇吗?”高槿之说:“也这样歇。”许兮若说:“一个人歇,和两个人歇,一样吗?”高槿之没说话。他想了想。他说:“不一样。”许兮若说:“哪儿不一样?”高槿之说:“一个人歇,歇着歇着就睡着了。两个人歇,歇着歇着就说话了。”许兮若说:“那现在呢?我们没说话。”高槿之说:“现在在说话。”许兮若笑了。她说:“对。在说话。”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风。风从远处来,轻轻的,把木香树的叶子吹得响了一下。她说:“风又来了。”高槿之说:“风来了。可不大了。”许兮若说:“为什么?”高槿之说:“风过了岭,到了谷里,就小了。到了院子里,就更小了。”许兮若说:“那风就不走了?”高槿之说:“风走。它只是慢。它从院子里走,走到墙根,走到苗上。苗动了一下,它就走了。”许兮若睁开眼睛。她看见砂仁苗的叶子动了一下。轻轻的。她说:“它走了。”高槿之说:“走了。可它来过。它把苗吹了一下。苗记住了。”许兮若说:“苗没有脑子。”高槿之说:“苗有身子。风吹它,它弯一下。弯过了,它就知道风是什么。”许兮若说:“那人呢?”高槿之说:“人也一样。你经过的事,你弯一下。弯过了,你就知道事是什么。”许兮若说:“那我弯过很多次了。”高槿之说:“对。你弯过。你从山下弯到山上,从院子里弯到药里。你弯了很多次。可你没折。”许兮若说:“我没折。”高槿之说:“你没折。你弯了,又直了。直了,就比从前高。”许兮若说:“我高了吗?”高槿之说:“你高了。你刚来的时候,头低着。现在你头抬着。”许兮若摸了摸自己的头。她说:“我抬着。”高槿之说:“对。你抬着。”许兮若说:“那你呢?你头也抬着。”高槿之说:“我抬着。我抬了十年了。我抬着走路,抬着采药,抬着做饭。我抬着,就不累。”许兮若说:“那你低过头吗?”高槿之说:“低过。年轻的时候低过。低了,才知道抬着好。”许兮若说:“那你现在不低了?”高槿之说:“不低了。低了采不到药。”许兮若说:“采药要抬头?”高槿之说:“采药要低头看路,抬头看天。低头看路,不摔。抬头看天,不迷。”许兮若说:“那你看天的时候,看见什么?”高槿之说:“看见云。看见鸟。看见风。看见雨。”许兮若说:“看见我吗?”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说:“看见你。”许兮若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泥,有砂仁的香。她说:“我也看见你。”高槿之说:“你看见我什么?”许兮若说:“看见你在前头走。看见你回头。看见你笑。”高槿之说:“我笑了吗?”许兮若说:“你笑了。你翻砂仁的时候笑了。”高槿之说:“翻砂仁有什么好笑?”许兮若说:“你笑砂仁像刺猬。”高槿之说:“对。像刺猬。软刺猬。”许兮若笑了。她说:“软刺猬。”她站起来。她说:“我去做饭。今天做点不一样的。”高槿之说:“做什么?”许兮若说:“做砂仁粥。”高槿之说:“砂仁是药。”许兮若说:“你说过,药也能当饭。看你放多少。”高槿之说:“放多少?”许兮若说:“放一个。一个砂仁,够一锅粥。”高槿之说:“一个。多了辛。”许兮若说:“一个。”她走进灶间。她拿了一个砂仁。她把砂仁打碎。里面是褐色的仁。她闻了闻。辛。暖。她把仁放进锅里。她放了米,放了水。她生了火。她想起高槿之说的,砂仁暖胃。她胃不寒了。两可高槿之胃寒过。她放了一个。不多不少。她坐在灶前。火苗舔着锅底。她想起风岭。想起谷地。想起溪。想起砂仁。她想起高槿之说的,风过了岭,到了谷里,就小了。她想起自己。她从山下来,到了院子里,也小了。可她没停。她还在走。她走到灶前,走到竹匾前,走到苗前。她走。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看见高槿之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根新竹杖。他在看竹杖。许兮若说:“你看什么?”高槿之说:“看节。竹杖有节。一节一节。人也有节。一段一段。”许兮若说:“那我是哪一节?”高槿之说:“你是新节。刚长出来的。嫩,可直。”许兮若说:“那你呢?”高槿之说:“我是老节。硬了,可还在长。”许兮若说:“竹杖不长。竹杖是砍下来的。”高槿之说:“砍下来的也长。你看,它在地上,影子在长。早上长,中午短,晚上又长。它没死。它只是不往上长了。它往影子里长。”许兮若说:“那我也往影子里长?”高槿之说:“你往上长。你还嫩。你往上长,也往影子里长。你长样。”许兮若说:“两样。”高槿之说:“对。两样。你长身子,也长影子。你长药,也长来路。”许兮若说:“来路。”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她说:“我来路是山下。是院子。是你。”高槿之说:“对。你从我来。你往你去。你从我来,可你不止于我。”许兮若说:“不止于你。”高槿之说:“对。你以后会走。你会走到更远的地方。你会采更多的药。”许兮若说:“我不走。”高槿之说:“你现在不走。以后走。”许兮若说:“以后也不走。”高槿之没说话。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说:“粥好了。”许兮若转身。她把粥盛出来。粥是淡褐色的,砂仁的辛香飘起来。她端了两碗。她坐在廊下。高槿之接过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辛。”许兮若说:“暖。”高槿之说:“对。辛暖。一个砂仁,正好。”许兮若说:“多了呢?”高槿之说:“多了就苦。辛过了头,就是苦。”许兮若说:“那少了呢?”高槿之说:“少了就闻不着。闻不着,就白放了。”许兮若说:“那怎么知道多少?”高槿之说:“你喝。你喝了,胃知道。”许兮若喝了一口。胃里暖暖的。她说:“胃知道。”高槿之说:“对。胃比脑子知道。脑子记,胃记。脑子记了会忘,胃记了不忘。”许兮若说:“那我以后放多少?”高槿之说:“你放。你放了,胃记住了,下次就放对了。”许兮若说:“那要是我放错了呢?”高槿之说:“放错了就放错了。你喝下去,胃难受,下次就记住了。错一次,比问十次记得牢。”许兮若说:“你从前说的,看错了再问,记得牢。”高槿之说:“对。放错了也一样。”许兮若把粥喝完。她把碗放下。她说:“那明天还晒砂仁?”高槿之说:“晒。再晒两天。”许兮若说:“那后天呢?”高槿之说:“后天收砂仁。收了砂仁,你写册子。写完了,我们上山。”许兮若说:“还上山?”高槿之说:“上山。山上有黄连。真正的黄连。你还没见过。”许兮若说:“黄连。”高槿之说:“对。黄连苦。你喝了砂仁粥,再喝黄连,就知道什么叫苦。”许兮若说:“我不怕苦。”高槿之说:“你是不怕。可你得知道苦。知道了苦,才知道甜。”许兮若说:“那我去。”高槿之说:“你去。这次你带路。你认得风岭了。你认得谷地了。你带路。”许兮若说:“我带路。”她站起来。她收拾碗。她洗碗的时候,手很稳。碗碰碗,不响。她想起高槿之说的,你洗碗的时候,手很稳。她笑了。她没出声。可她心里笑了。她洗完碗,走出来。她看见高槿之还在廊下。他在看竹杖的影子。影子长长的,一直伸到砂仁苗上。许兮若说:“影子长了。”高槿之说:“对。天要暗了。”许兮若说:“那我歇了。”高槿之说:“歇。明天翻砂仁。”许兮若说:“好。”她走进屋。她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风。轻轻的。她把册子拿过来。她翻开。她看见自己写的风岭。她拿起笔。她写:风过了岭,小了。到了院子,更小了。风停的时候,叶子不动。风来的时候,叶子动一下。苗记住了风。人记住了事。她写完。她把册子合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竹杖点地。闷闷的。像在敲一面旧鼓。她想起高槿之说的,竹杖有节。人也有节。她想:我是新节。我还在长。她睡着了。梦里,她走在前头。高槿之走在后头。她走过风岭。风从北边来。她斜着身子走。她走过了岭。到了谷里。风小了。她看见砂仁。她摘了一个。她留了一个。她站起来。她看见高槿之站在岭上。他在笑。她也笑了。她醒了。天亮了。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竹杖点地。闷闷的。她披衣出去。高槿之站在竹匾前。他在翻砂仁。砂仁的软刺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高槿之看见她,说:“来翻砂仁。”许兮若走过去。她蹲下来。她把砂仁一个一个翻过来。她翻得很慢。她想起高槿之说的,翻药要轻。她轻轻地翻。她翻完,站起来。她说:“今天写什么?”高槿之说:“写风。写你梦里的风。”许兮若说:“你怎么知道我梦见了风?”高槿之说:“你睡觉的时候,风来了。窗纸响了一下。你翻了个身。你没醒,可你闻见了风。”许兮若说:“风有味道?”高槿之说:“风有味道。它从岭上来,带着松针味。它从谷里来,带着落叶味。它从溪边来,带着水味。它到了院子里,带着砂仁味。你闻见了,可你不知道。”许兮若说:“那你怎么知道?”高槿之说:“我也闻见了。我闻见风里有砂仁味。砂仁香,可风把它吹淡了。淡了的砂仁味,像什么?”许兮若想了想。她说:“像远山。”高槿之说:“对。像远山。你看不见远山,可你闻得见。你闻见了,就知道远山在那儿。”许兮若说:“那远山有药?”高槿之说:“有。远山有黄连。有砂仁。有木香。有柴胡。有黄芩。有半夏。有我们没见过的。有我们没挖过的。”许兮若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高槿之说:“后天。后天收了砂仁,就去。”许兮若说:“后天。”高槿之说:“后天。”许兮若走进灶间。她要做早饭。她今天不做砂仁粥。她做了玉米糊糊。她放了榆黄蘑。她想起高槿之说的,两样就够。她放了野葱。三样。她端出去。高槿之坐在廊下。他接过碗。他说:“三样。”许兮若说:“三样。”高槿之说:“你放了三样。”许兮若说:“你说三样是上限。”高槿之说:“对。上限。不能再多了。”许兮若说:“那明天放两样。”高槿之说:“明天放两样。后天放一样。”许兮若说:“后天放一样?”高槿之说:“对。后天上山。上山之前,吃简单点。吃太饱,走不动。”许兮若说:“那后天只放玉米。”高槿之说:“对。只放玉米。玉米是底。底干净,走路就轻。”许兮若说:“记住了。”她坐下。她喝糊糊。她想起后天。后天她要带路上山。她要去找黄连。她没见过黄连。可她不怕。她喝完了。她把碗放下。她说:“我去翻砂仁。”她站起来。她走到竹匾前。她蹲下来。她把砂仁一个一个翻过来。太阳照在她背上。暖暖的。她想起高槿之说的,你是饭,也是药,也是调料。看你放在哪儿。她想:我放在山上。我就是采药的人。她翻完砂仁。她站起来。她看见高槿之在廊下削竹杖。新竹杖的底端已经削圆了。她说:“削好了?”高槿之说:“快了。”许兮若说:“那后天,我拄新竹杖?”高槿之说:“你拄旧的。旧的轻。新的我拄。”许兮若说:“为什么?”高槿之说:“新的沉。我沉,我拄沉的。你轻,你拄轻的。”许兮若说:“我不轻。”高槿之说:“你轻。你比刚来的时候轻了。”许兮若说:“我重了。我长了。”高槿之说:“你长了,可你轻了。你长了本事,轻了心事。所以轻。”许兮若说:“那你呢?”高槿之说:“我重了。我心事多。”许兮若说:“你有什么心事?”高槿之没说话。他削了一下竹杖。竹皮落在地上。他说:“后天你就知道了。”许兮若说:“后天。”她走过去。她坐在他旁边。她说:“高槿之。”高槿之嗯了一声。许兮若说:“你教我认黄连。黄连苦。我认了黄连,是不是就不怕苦了?”高槿之说:“你认了黄连,才知道苦是什么。你知道了苦,才不怕苦。”许兮若说:“那我认。”高槿之把竹杖放下。他说:“你认。你什么都认。可你要记住,认药不是认苦。认药是认它的来路。黄连苦,可它长在阴湿处。它苦,是因为它把阴湿变成了苦。你认了它的来路,你就认了它的苦。”许兮若说:“来路。”高槿之说:“对。来路。你认了来路,就什么都认了。”许兮若站起来。她说:“那我去看苗。”她走到后墙根。两棵砂仁苗还歪着。她蹲下来。她摸了摸叶子。叶子还是绿的。她说:“没蔫。”她站起来。她走回廊下。她说:“苗没蔫。活了。”高槿之说:“活了。你浇的水,它喝了。它喝了,就活了。”许兮若说:“那明天再浇。”高槿之说:“明天再浇。浇三天。三天后,不用浇了。它自己找水。”许兮若说:“它找得到?”高槿之说:“找得到。它的根会往湿的地方长。你只要给它阴。它自己找水。”许兮若说:“那它比我强。”高槿之说:“它比你强?它不会翻砂仁。”许兮若笑了。她说:“对。它不会翻砂仁。”她坐下。她说:“后天,我带路。”高槿之说:“你带路。”许兮若说:“我走前面。”高槿之说:“你走前面。”许兮若说:“你走后面。”高槿之说:“我走后面。”许兮若说:“我看着你。”高槿之说:“我看着你。”许兮若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砂仁的香。她说:“那我去做饭。今天做两样。”高槿之说:“两样。”许兮若走进灶间。她拿起米。她淘了淘。她想起高槿之说的,溪荠根煮粥。她没放溪荠根。她放了榆黄蘑。两样。她生了火。她坐在灶前。火苗舔着锅底。红红的。暖暖的。她想起高槿之。她想起他的手。她想起他的白发。她想起他的笑。她把火拨了拨。火更旺了。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看见高槿之还在削竹杖。他弯着腰,一刀一刀。她看着他的背影。她觉得他像一棵树。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枝伸在天上。她走过去。她说:“吃饭了。”高槿之直起腰。他说:“好。”他走过来。他走得很稳。许兮若看着他。她觉得他今天比昨天好。明天会比今天好。后天,她要带路上山。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