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3章 问药(1 / 1)

第二天早上,许兮若翻完砂仁,天阴了。云从北边压过来,低低的,灰灰的,把山尖罩住了。高槿之站在廊下看天,说:“要下雨。把砂仁收了。”许兮若把竹匾端进廊下。刚收完,雨就下来了。稀稀的,打在瓦上,嗒嗒的。她想起上次在山上遇雨,想起那个洞。她说:“下不大。”高槿之说:“下不大。这云薄。下半个时辰就停。”许兮若说:“那砂仁今天晒不成了。”高槿之说:“晒不成。歇一天。”许兮若说:“歇着做什么?”高槿之走进屋,拿出一块布。布是灰的,粗的,叠得方方正正。他把布铺在桌上。他说:“你过来。”许兮若走过去。布上画着图。墨线,细的,弯的,直的。她看了半天,看不懂。高槿之说:“这是山图。我画的。”许兮若说:“山图?”高槿之说:“对。山上的路。哪条路通哪,哪条路有药,哪条路走不通。我都画了。”许兮若凑近了看。她看见图上有岭,有谷,有溪。有圆圈,有叉。她说:“这个圈是什么?”高槿之说:“圈是药。柴胡圈,黄芩圈,半夏圈,木香圈。叉是走不通的。我画了十年。”许兮若说:“十年。”高槿之说:“对。我每年上一次山,回来添一笔。添了十年,就添成这样。”许兮若说:“那黄连呢?”高槿之指着图上的一个点。那个点在图的右上角,旁边画了三道弯。他说:“黄连在这儿。后山。过了风岭,再过一道岭,叫黄连岭。黄连岭上有个崖,叫黄连崖。黄连长在崖底下。”许兮若说:“你去过几次?”高槿之说:“三次。第一次去,没找到。第二次去,找到了,挖了一棵。第三次去,带了苗回来种,种不活。”许兮若说:“这次去,能挖到吗?”高槿之说:“能。这个时节,黄连正长。不过……”他停了停。许兮若说:“不过什么?”高槿之说:“黄连崖陡。要攀藤。你怕不怕?”许兮若说:“我不怕。”高槿之说:“你嘴上说不怕。你到了那儿,腿会软。”许兮若说:“你腿软过吗?”高槿之说:“软过。第一次去,我站在崖底下,往上看,看不到顶。我腿软了。我坐了半天,才敢上。”许兮若说:“后来呢?”高槿之说:“后来我上去了。我看见了黄连。它长在崖缝里,叶子绿得发黑。我挖了一棵。那棵黄连,我用了三年。”许兮若说:“三年。”高槿之说:“对。一棵黄连,用了三年。你想想,它长了多少年,才长那么大。”许兮若说:“那它亏了。”高槿之说:“不亏。它治了病。治了三年病。”许兮若说:“治了谁的病?”高槿之没说话。他看了一会儿图。他说:“治了我的病。”许兮若说:“你什么病?”高槿之说:“胃病。那时候我年轻,乱吃药,把胃吃坏了。疼起来,满地打滚。后来我上山,找到黄连。我挖了一棵,回来配木香。吃了半年,好了。”许兮若说:“那黄连是你的药。”高槿之说:“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药。你的药是什么?”许兮若想了想。她说:“不知道。”高槿之说:“你会知道的。”他把布收起来。他说:“今天下雨,你写册子。把图上的药写一遍。写清楚哪味药在哪条路上。”许兮若说:“好。”她拿出册子。她翻开。她看见昨天写的风止。她拿起笔。她写:柴胡在风岭下。黄芩在风岭上。半夏在杂树林。木香在院子后。砂仁在谷底。黄连在黄连崖。她写完。她把册子递给高槿之。高槿之看了一眼。他说:“对。可你没写路。”许兮若说:“路?”高槿之说:“柴胡在风岭下,走哪条路?黄芩在风岭上,从哪儿上?半夏在杂树林,哪片杂树林?砂仁在谷底,从风岭哪边下?你没写。”许兮若说:“我记在脑子里。”高槿之说:“脑子会忘。册子不忘。”许兮若说:“那我重写。”她拿起笔。她写:从院子往北,走半个时辰,到岭脚。从岭脚找石阶,上岭。到半岭,有风。过岭,下谷,是砂仁。半夏在谷口杂树林。黄连在黄连岭,过风岭再走半天。她写完。她把册子递过去。高槿之看了。他说:“对。可你写的是路,不是图。路是直的,山是弯的。你得画。”许兮若说:“我不会画。”高槿之说:“我教你。”他拿过册子。他画了一个圈。他说:“这是院子。”他又画了一条线,弯弯的。他说:“这是路。路不直。路弯。你走的时候,要记得哪儿弯,哪儿直。”许兮若说:“哪儿弯?”高槿之指着线。他说:“出院子往北,先直,后弯。弯过三棵松,再直。直上岭脚。岭脚有块大石,像牛。你记得牛石。”许兮若说:“记得。”高槿之继续画。他说:“牛石往左,是上岭的路。往右,是去谷底的路。你别往右。往右是死路,走不通。”许兮若说:“死路有什么?”高槿之说:“死路有藤。藤缠人。你进去了,出不来。”许兮若说:“那你画叉。”高槿之在右边画了一个叉。他说:“对。叉是走不通的。你记住叉。”许兮若说:“记住了。”她看着图。图上有圈,有线,有叉。她看了很久。她说:“我懂了。”高槿之说:“懂了就好。”他把册子合上。他说:“后天,你按图走。”许兮若说:“按图走。”她站起来。雨还在下。她走到门口。她看见砂仁苗在雨里。叶子被雨打得低下去,又弹起来。她说:“苗在喝水。”高槿之说:“对。雨比人浇得好。人浇,浇不透。雨浇,浇得透。”许兮若说:“那以后不浇了,等雨。”高槿之说:“雨不常来。你还得浇。”许兮若说:“那什么时候浇,什么时候不浇?”高槿之说:“土干了就浇。土湿就不浇。你用手摸。摸下去一寸,干了,就浇。湿的,就不浇。”许兮若说:“一寸。”她走出去。她蹲在苗前。她用手刨了刨土。土是湿的。她说:“湿的。不浇。”她站起来。她走回廊下。她说:“苗活了。叶子绿。”高槿之说:“活了。明天再看。明天还绿,就扎了根。”许兮若说:“扎了根,就不用天天看了?”高槿之说:“不用。可你会看。你每天走过,都会看一眼。”许兮若说:“你怎么知道?”高槿之说:“我也看。我从前种了一棵木香,种了十年。我每天走过,都看一眼。它没死,可我还是看。”许兮若说:“你看什么?”高槿之说:“看它长没长。看它叶子绿不绿。看它有没有虫。”许兮若说:“那它长了没有?”高槿之说:“长了。长了十年。从一根枝,长成一棵树。”许兮若说:“那棵树在哪儿?”高槿之说:“在院子前头。你来的时候,它就在了。”许兮若想了想。她想起院子前头有一棵大树,高高的,密密的,开白花。她说:“那棵开白花的?”高槿之说:“对。那就是我种的木香。”许兮若说:“你种了十年。”高槿之说:“十年。”许兮若说:“那你舍得砍它?”高槿之说:“舍得。我砍枝,不砍根。砍了枝,它明年还长。根还在,树就在。”许兮若说:“根。”她把这个字在心里嚼了嚼。她说:“那我呢?我的根在哪儿?”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说:“你的根在你脚下。你走到哪儿,根就扎到哪儿。”许兮若说:“那我的根扎在院子里了。”高槿之说:“扎了。可你还能走。你的根不是树根。你的根是草根。草根浅,可草根韧。你走到哪儿,都能扎。”许兮若说:“草根。”她想起翻白草。她说:“翻白草就是草根。”高槿之说:“对。翻白草,根浅,可它到处都是。你踩了它,它明年还长。”许兮若说:“那我做翻白草。”高槿之说:“你做。翻白草治痢疾。你治了病,你就没白长。”许兮若说:“那你呢?你是木香。”高槿之说:“我是木香。木香能种,能长,能砍枝,能入药。我十年长一棵,够用很久。”许兮若说:“够用多久?”高槿之说:“够用到我死。”许兮若说:“你别死。”高槿之笑了。他说:“人都会死。药也会死。药死了,方子还在。人死了,册子还在。你写了册子,我就没死。”许兮若说:“那我写。”高槿之说:“你写。你写完了,我看看。”许兮若坐下来。她翻开册子。她拿起笔。她写:今日雨。砂仁收了。苗活了。我画了图。图上有圈,有线,有叉。我记住了牛石。记住了三棵松。记住了黄连崖。她写完。她把册子递给高槿之。高槿之看了。他说:“对。可你少写了一样。”许兮若说:“什么?”高槿之说:“你写了雨。你没写雨声。”许兮若说:“雨声?”高槿之说:“对。雨打在瓦上,嗒嗒的。雨打在叶子上,沙沙的。雨打在地上,噗噗的。你听。”许兮若竖起耳朵。她听见雨打在瓦上,嗒嗒的。打在木香叶上,沙沙的。打在地上,噗噗的。她说:“三种。”高槿之说:“对。三种。你写下来。”许兮若拿起笔。她写:雨打瓦,嗒嗒。雨打叶,沙沙。雨打地,噗噗。她写完。她把册子递给高槿之。高槿之看了。他说:“对。你耳朵开了。”许兮若说:“耳朵开了?”高槿之说:“你刚来的时候,耳朵关着。你只听见我说话。你听不见雨,听不见风,听不见鸟。现在你听见了。”许兮若说:“我从前也听见。”高槿之说:“你听见了,可你没听。听是耳朵的事,听进去是心的事。你现在听进去了。”许兮若说:“那我心开了?”高槿之说:“开了。你刚来的时候,心关着。你怕。你怕我,怕山,怕药。现在你不怕了。不怕,心就开了。”许兮若说:“那你呢?你心开着吗?”高槿之说:“我开着。可我开得太久了。开久了,就关不上了。”许兮若说:“关不上好。”高槿之说:“关不上也好,也不好。好了,什么都进得来。不好了,什么都出得去。”许兮若说:“你怕什么出去?”高槿之没说话。他看了一会儿雨。他说:“雨小了。”许兮若看出去。雨细了,像雾。她说:“停了。”高槿之说:“没停。是雾。山上的雾下来了。雾比雨湿。你出去站一会儿,衣裳就潮。”许兮若说:“那我不出去。”高槿之说:“你出去。你站一会儿。你闻闻雾。”许兮若站起来。她走到院子里。雾从山那边漫过来,白蒙蒙的,把树包住了。她站在雾里。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闻了闻。雾里有松针味,有土味,有药味。她说:“雾里有药味。”高槿之在廊下说:“对。雾从山上来,把药味带下来了。你闻见的,是黄连的味道。”许兮若说:“黄连?”高槿之说:“黄连苦,可它香。它的香是清的,凉的,像雾。”许兮若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闻见了。苦的,清的,凉的。她说:“像柴胡。”高槿之说:“像,可不一样。柴胡的凉是溪水。黄连的凉是雾。溪水看得见,雾看不见。”许兮若说:“那黄连在哪儿?”高槿之指着后山。雾里,后山只剩一个影子。他说:“在那儿。你看不见,可你闻得见。”许兮若说:“我闻见了。”她站在雾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回廊下。她的衣裳潮了,头发湿了。高槿之递给她一块干布。他说:“擦擦。”许兮若接过来。她擦了脸,擦了头发。她说:“雾散了?”高槿之说:“散了。太阳出来了。”许兮若看出去。雾薄了,后山露出来了。山尖上还有一点白。她说:“后天,我们去那儿?”高槿之说:“后天。雾散了,路就好走。雾天走路,容易迷。”许兮若说:“那你迷过吗?”高槿之说:“迷过。第一次去黄连岭,回来的时候起了雾。我找不到牛石。我在岭上转了半天。后来我蹲下来,摸地上的草。我摸到一片翻白草。我认得那片翻白草。我顺着翻白草走,走回了路。”许兮若说:“翻白草救了你。”高槿之说:“对。翻白草救了我。所以我教你认翻白草。”许兮若说:“那我要是迷了呢?”高槿之说:“你不会迷。你记得牛石,记得三棵松,记得翻白草。你迷不了。”许兮若说:“那我要是迷了,就找翻白草。”高槿之说:“对。翻白草到处都是。你找到翻白草,就找到路。”许兮若把布叠好。她说:“我去做饭。今天做一样。”高槿之说:“一样?”许兮若说:“你说后天吃一样。今天提前吃,试试。”高槿之说:“你试。”许兮若走进灶间。她拿起米。她淘了淘。她没放榆黄蘑,没放野葱。她只放了米。她把米下锅。她生了火。她坐在灶前。火苗舔着锅底。她想起高槿之说的,玉米是底。底干净,走路就轻。她想:米也是底。米干净,心就轻。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看见高槿之在廊下画图。他拿着一根炭,在一块木板上画。她说:“你画什么?”高槿之说:“画黄连崖。你后天要去的。我先画给你看。”许兮若走过去。她看见木板上画着一个崖。崖陡,崖上有藤。崖底下有一片草。草中间画着圈。她说:“这是黄连?”高槿之说:“对。黄连长在崖缝里。你到了崖底下,往上看。看见缝里有绿叶子,就是黄连。你攀着藤上去。藤粗的能攀,细的不能攀。你记住。”许兮若说:“粗的能攀,细的不能攀。”高槿之说:“对。你用手试。拉一下。拉得动,就是细的。拉不动,就是粗的。”许兮若说:“那要是都拉得动呢?”高槿之说:“都拉得动,说明藤枯了。枯藤不能攀。你找活藤。活藤上有叶子。”许兮若说:“我记住了。”她看着木板。她说:“黄连崖高吗?”高槿之说:“高。可不高到天上。你爬上去,就能摸到云。”许兮若说:“摸到云?”高槿之说:“对。你到了崖顶,云就在你手边。你伸手,云就从手指间过。”许兮若说:“那云有味道吗?”高槿之说:“有。云的味道,就是黄连的味道。苦的,凉的。”许兮若说:“那我上去闻。”高槿之说:“你上去。可你别光闻。你挖一棵黄连,就够了。你别挖多。黄连金贵,挖多了,别人就没了。”许兮若说:“我挖一棵。留十棵。”高槿之说:“对。你挖一棵,它旁边还有十棵。你留了,明年还长。”许兮若说:“那我记在册子上。”高槿之说:“记。”许兮若走进屋。她拿起册子。她翻开。她写:黄连崖。崖陡。藤要粗的。拉不动才能攀。黄连长在缝里。挖一棵,留十棵。云在崖顶。云的味道是苦的,凉的。她写完。她把册子合上。她走出去。她坐在廊下。她说:“饭好了。”高槿之放下木板。他说:“吃饭。”两人坐在廊下。天晴了。太阳照在院子里。砂仁苗的叶子还湿着,亮晶晶的。许兮若喝了一口粥。粥是淡的,只有米味。她说:“淡。”高槿之说:“淡就对了。底是淡的。淡了,才尝得出别的。”许兮若说:“那黄连是别的?”高槿之说:“黄连是别的。你喝了淡粥,再喝黄连,就知道黄连多苦。”许兮若说:“那我不喝黄连。我尝。”高槿之笑了。他说:“对。你尝。尝一点点,就够了。黄连苦,尝多了,嘴就麻了。”许兮若说:“麻了怎么办?”高槿之说:“麻了喝水。水甜。”许兮若说:“水是淡的。”高槿之说:“淡就是甜。你喝了黄连,再喝水,水就是甜的。”许兮若说:“那我先喝黄连,再喝水。”高槿之说:“对。你先苦,后甜。你知道了苦,甜就来了。”许兮若把粥喝完。她说:“明天翻砂仁?”高槿之说:“明天翻砂仁。翻完了,收。收了砂仁,你写册子。写完了,我们上山。”许兮若说:“上山。”她站起来。她收拾碗。她洗碗的时候,手很稳。碗碰碗,不响。她洗完碗,走出来。她看见高槿之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后山的雾散了,山尖上还有一点白。许兮若走过去。她说:“你看什么?”高槿之说:“看黄连岭。你看,那个尖,就是黄连崖。”许兮若看过去。山尖上有一点白。她说:“那是云?”高槿之说:“那是崖。崖太高,常年有云。你上去,就摸到了。”许兮若说:“那我上去。”高槿之说:“你上去。”他伸出手,在许兮若的手背上按了按。他的手是暖的。许兮若低下头。她看见他的手在自己手背上。她没动。她想起昨天。昨天他也按了。前天也按了。她都没动。可她知道,她的手背不凉了。高槿之按了一会儿。他收回去。他说:“歇吧。明天要早起。”许兮若说:“好。”她走进屋。她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风。轻轻的。她听见竹杖点地。闷闷的。她想起高槿之说的,你的根是草根。她想:我是翻白草。我走到哪儿,根就扎到哪儿。她睡着了。梦里,她站在黄连崖上。崖陡。她攀着藤。藤是粗的。她拉了一下,拉不动。她往上爬。她爬到崖顶。云在她手边。她伸手,云从手指间过。她闻了闻。苦的,凉的。她笑了。她醒了。天亮了。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竹杖点地。闷闷的。她披衣出去。高槿之站在竹匾前。他在翻砂仁。砂仁的软刺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高槿之看见她,说:“来翻砂仁。”许兮若走过去。她蹲下来。她把砂仁一个一个翻过来。她翻得很慢。她想起高槿之说的,翻药要轻。她轻轻地翻。她翻完,站起来。她说:“今天收吗?”高槿之说:“收。晒透了。你摸摸。”许兮若摸了摸砂仁。硬的,脆的。她说:“干了。”高槿之说:“收了。”许兮若把砂仁装进布袋。她扎紧袋口。她说:“收之前吹一吹。”她把布袋口松开,放在阴凉处。高槿之站在旁边看。他说:“好。你都会了。”许兮若说:“你教的。”高槿之说:“你学的。”许兮若把布袋放好。她说:“明天上山?”高槿之说:“明天上山。”许兮若说:“我走前面。”高槿之说:“你走前面。”许兮若说:“我按图走。”高槿之说:“按图走。”许兮若说:“我找牛石。”高槿之说:“找牛石。”许兮若说:“我找三棵松。”高槿之说:“找三棵松。”许兮若说:“我找翻白草。”高槿之说:“找翻白草。”许兮若说:“我找黄连。”高槿之说:“找黄连。”许兮若笑了。她说:“那我去做饭。今天吃一样。”高槿之说:“一样。”许兮若走进灶间。她拿起米。她淘了淘。她没放别的。她把米下锅。她生了火。她坐在灶前。火苗舔着锅底。红红的。暖暖的。她想起高槿之。她想起他的手。她想起他的白发。她想起他的笑。她把火拨了拨。火更旺了。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看见高槿之在廊下。他手里拿着新竹杖。他在看竹杖。许兮若说:“你看什么?”高槿之说:“看节。明天,你拄旧竹杖。我拄新竹杖。你走前面,我走后面。你按图走,我看着你。”许兮若说:“我看着你。”高槿之说:“你走前面,就别回头。你回头,就乱了。”许兮若说:“我不回头。”高槿之说:“你回头,我就看不见你的脸。我看不见你的脸,就不知道你怕不怕。”许兮若说:“我不怕。”高槿之说:“你嘴上说不怕。你到了崖底下,腿会软。”许兮若说:“你扶我。”高槿之说:“我扶你。”许兮若说:“那你在我后面。”高槿之说:“我在你后面。”许兮若说:“那我走。”她转身。她走进灶间。她盛了粥。她端出去。她坐在廊下。高槿之接过碗。他喝了一口。他说:“淡。”许兮若说:“淡就对了。”高槿之笑了。他说:“对。淡就对了。”两人喝粥。院子里静。太阳照在砂仁苗上。苗直了。许兮若说:“苗直了。”高槿之说:“直了。扎根了。”许兮若说:“那不用天天看了。”高槿之说:“不用。可你会看。”许兮若说:“我会看。”她喝完粥。她把碗放下。她说:“我歇了。”高槿之说:“歇。明天要走路。”许兮若站起来。她走进屋。她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风。轻轻的。她听见竹杖点地。闷闷的。她想起高槿之说的,你走前面,就别回头。她想:我不回头。她睡着了。梦里,她走在前头。高槿之走在后头。她走过风岭。她走过谷地。她走到黄连岭。她看见牛石。她看见三棵松。她看见翻白草。她往上爬。她爬到崖顶。她看见云。她伸手。她摸到云。苦的,凉的。她笑了。她醒了。天亮了。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竹杖点地。闷闷的。像在敲一面旧鼓。她披衣出去。高槿之站在门口。他说:“走吧。”许兮若说:“走。”她背上篓子。她拿起旧竹杖。她走到前面。高槿之跟在后面。新竹杖点地。闷闷的。许兮若踩着自己的脚印。一步一步。稳稳的。她想起高槿之说的,药有来路。人有来路。她从山下来。从院子来。从高槿之的身边来。她现在往山上去。往黄连去。往她的来路去。她走得很稳。她没回头。可她知道,高槿之在后面。他在看着。他在笑。她也笑了。她没出声。可她心里笑了。她走得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