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4章 摸云(1 / 1)

他们出了院子,往北走。天晴,太阳刚出来,照在露水上,亮晶晶的。许兮若走前面,旧竹杖点地,声音闷闷的。高槿之跟后面,新竹杖点地,声音也闷闷的。两根竹杖,一前一后,像在敲同一面鼓。许兮若没回头。她按图走。出院子,先直,后弯。她走过三棵松。松树高,针叶密,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她数了数,三棵。她记住了。她继续走。路弯了,弯过一片杂草地。她看见草里有翻白草,叶子圆的,背面发白。她没停。她记得高槿之说的,翻白草到处都是。她走。路直了。她看见前面有块大石,灰的,歪着,像牛头。她说:“牛石。”高槿之在后面嗯了一声。许兮若走到牛石前。她停下来。她往左看。左边是上岭的路,石阶断断续续。她往右看。右边是藤。密密麻麻的藤,缠着树,缠着石头,绿得发黑。藤上有刺。她说:“死路。”高槿之说:“对。你记住了。”许兮若往左走。她踏上石阶。石阶滑,她走得很稳。她听见高槿之的新竹杖点在石阶上,笃笃的。她走。

上到半岭,风来了。风从北边翻过岭,吹得树弯了腰。许兮若站住。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她说:“风。”高槿之说:“风。过了岭就好。”许兮若继续走。风推着她。她斜着身子。她想起上次过风岭,她背两个篓子。这次她只背一个。她走得快了。过了岭,风小了。她站住。她回头看。高槿之正从岭上下来。他走得不快,可走得很稳。新竹杖点地,一步一响。他走到她身边。他说:“你走快了。”许兮若说:“风推的。”高槿之说:“风推你,你不能全听。你得走自己的。”许兮若说:“那我慢点。”高槿之说:“不用慢。你稳就行。”许兮若说:“我稳。”她转身。她往岭下走。下了岭,是谷地。谷地她来过,找砂仁。可这次她没往砂仁那边走。她按图走。图上有条线,从谷地往东,穿过一片杂树林。她走进杂树林。林子密,光暗。她低头看路。路窄,两边是灌木。她走。她听见高槿之在后面。竹杖点落叶,无声。可她听得见他的脚步。她走。走了一段,林子稀了。她看见前面有光。她走出林子。前面是一片坡,坡上长满杂草。草到她腰。她用竹杖拨草。她走。她看见坡顶有一道岭。岭比风岭高,山尖上有云。她说:“黄连岭。”高槿之说:“对。过了这道岭,就是黄连崖。”许兮若说:“那上去。”她往坡上走。草深,脚底下松一阵紧一阵。她走。她听见草里有虫叫,有鸟叫。她走。她上了坡顶。她站住。她看见岭那边,是一个崖。崖陡,直上直下。崖上长着藤,粗的,细的。崖顶插在云里。她说:“到了。”高槿之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他说:“到了。你走了两个时辰。”许兮若说:“两个时辰。”高槿之说:“累不累?”许兮若说:“不累。”高槿之说:“你嘴硬。”许兮若说:“你从前说的,嘴硬也是硬。”高槿之笑了。他说:“对。嘴硬也是硬。”他走到崖底下。他抬头看。许兮若也抬头。崖太高了,看不到顶。她只能看见藤,从上面挂下来,粗的像手臂,细的像筷子。她说:“哪个能攀?”高槿之说:“你试。”许兮若走过去。她找到一根藤。藤粗,她拉了一下。拉不动。她说:“这根。”高槿之说:“你再试一根。”许兮若又找了一根。这根细,她一拉,藤晃了。她说:“细的。”高槿之说:“对。细的不能攀。”许兮若又试了一根。这根粗,可她一拉,藤皮掉了。她说:“枯的。”高槿之说:“枯的也不能攀。你找有叶子的。”许兮若找了一根有叶子的。叶子绿,小的,心形。她拉了一下。拉不动。她说:“这根。”高槿之说:“对。活藤,粗的,有叶子的。你攀这根。”许兮若抓住藤。她开始往上爬。藤扎手,可她没松。她爬了一段。她往下看。高槿之站在崖底下,仰着头看她。她说:“你不上来?”高槿之说:“我等你。你先上。”许兮若说:“一起上。”高槿之说:“你先。我看着你。”许兮若继续爬。她手酸了。她脚踩在崖壁上,石头上长着苔,滑。她踩稳了再上。她爬。她听见风。风从崖顶下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她爬。她看见崖缝里有绿叶子。叶子绿得发黑。她停下来。她说:“黄连。”高槿之在底下说:“你看见了几棵?”许兮若数了数。她说:“五棵。”高槿之说:“挖一棵。留四棵。”许兮若说:“留四棵。”她一只手抓着藤,一只手去挖。她没带铲子。她用竹杖。竹杖尖,她一点一点地刨。土少,根扎在石缝里。她刨了一会儿,看见根了。根是黄的,粗的,弯弯扭扭的。她一点一点地刨。她想起高槿之说的,你急,药就碎。她不急。她刨。她刨断了三根细须,心里一紧。她想起高槿之说的,断一根不碍事。她继续刨。她刨了半个时辰。她把根掏出来了。根有她小指粗,黄得发亮。她闻了闻。苦。清的,凉的。她把根放进篓子。她往下看。高槿之还在崖底下。她说:“挖到了。”高槿之说:“好。下来。”许兮若往下爬。下比上难。她脚找石头,手抓藤。她一步一步。她踩到一块松石,脚滑了。她手抓紧藤。她没掉。她站稳了。她继续下。她下到崖底。她把篓子放下。她喘气。高槿之走过来。他拿起篓子,看了看黄连。他说:“这棵长了五年。”许兮若说:“五年。”高槿之说:“对。五年才长这么大。你挖了它,它没白长。”许兮若说:“我留了四棵。”高槿之说:“四棵。够它明年发。”许兮若说:“那明年还来?”高槿之说:“明年还来。后年也来。你年年来,它年年长。你挖一棵,它长一棵。你留四棵,它发四棵。你不亏,它也不亏。”许兮若说:“那它亏了。”高槿之笑了。他说:“你又来了。它不亏。它治了病。治了病,它就值了。”许兮若说:“治谁的病?”高槿之说:“治你的病。”许兮若说:“我没病。”高槿之说:“你现在没病。你以后会有。你累了,你老了,你就会有病。到那时候,黄连就在这儿。你来了,挖一棵,吃了,病就好了。”许兮若说:“那我以后来。”高槿之说:“你以后来。你带着你的册子来。你按图走。你找到这棵崖。你看见这五棵黄连。你挖一棵,留四棵。你记住。”许兮若说:“我记住。”她坐下来。她腿软了。她这才觉得腿软了。高槿之坐在她旁边。他说:“你手抖。”许兮若看自己的手。手在抖。她说:“抖。”高槿之说:“抖就对了。你怕过,可你上了。你上了,抖就抖。”许兮若说:“你不抖?”高槿之说:“我也抖。第一次上,我抖了半天。第二次上,我抖了一会儿。第三次上,我不抖了。你第一次上,抖是应该的。”许兮若说:“那我第二次上,就不抖了?”高槿之说:“第二次上,你还抖,可抖得轻。第三次上,你就不抖了。第四次上,你就稳了。”许兮若说:“那我上四次。”高槿之说:“你上。你年年来。你上到第四次,你就跟我一样了。”许兮若说:“跟你一样。”高槿之说:“跟我一样。可你比我强。我第一次上,挖了两棵。你第一次上,只挖了一棵。你比我强。”许兮若说:“你挖两棵。”高槿之说:“对。我贪。我挖了两棵。后来我后悔了。我留少了。你留了四棵,你做得对。”许兮若说:“那我以后也只挖一棵。”高槿之说:“对。你只挖一棵。你挖一棵,够你用三年。三年后,你又来。你再来,那四棵就大了。你挖一棵,又留四棵。你轮着挖。你永远有。”许兮若说:“永远有。”高槿之说:“对。永远有。你不贪,就永远有。”许兮若站起来。她腿不软了。她说:“那黄连怎么用?”高槿之说:“你回去,切片。切薄。晒干。用的时候,配木香。一钱黄连,一钱木香。你胃疼,吃了就好。”许兮若说:“一钱。”高槿之说:“对。一钱。不多。黄连苦,多了伤胃。你配木香,木香护胃。两个一起,一个治病,一个护人。”许兮若说:“那黄连是硬的,木香是软的?”高槿之说:“黄连硬,木香软。可它们一起,就正好。你以后用药,也要这样。硬的配软的。急的配慢的。你配好了,药就不伤人。”许兮若说:“那我配。”她站起来。她背上篓子。她说:“回去?”高槿之说:“回去。今天够了。”许兮若说:“我走前面。”高槿之说:“你走前面。你按图走。你找牛石,找三棵松,找翻白草。”许兮若说:“我找。”她转身。她往回去的路走。她走得不快。她腿还酸。可她走。她走了一段,回头。她看见高槿之跟在后面。新竹杖点地,闷闷的。她说:“你走快点。”高槿之说:“我走不快。我腿也软。”许兮若说:“你嘴硬。”高槿之说:“你倒老说我嘴硬。”许兮若笑了。她说:“你教的。”高槿之说:“我什么时候教的?”许兮若说:“你刚才。你说你腿软。”高槿之说:“对。我腿软。我嘴上不说。”许兮若说:“那你说。”高槿之说:“我说了。”许兮若说:“你说了。”她回头。她继续走。她走。她走过杂树林。她走过谷地。她走过风岭。她走到牛石前。她往右看。右边是藤。她说:“死路。”她往左走。她走过三棵松。她看见翻白草。她走。她出了山路。她看见院子了。她站住。她回头。高槿之走上来。他说:“到了。”许兮若说:“到了。”高槿之说:“你走了三个时辰。”许兮若说:“三个时辰。”高槿之说:“你累不累?”许兮若说:“累。”高槿之说:“累就歇。”许兮若说:“不歇。我先看黄连。”她把篓子放下。她把黄连拿出来。根是黄的,弯弯扭扭的。她闻了闻。苦的,凉的。她说:“像雾。”高槿之说:“对。像雾。”许兮若说:“那我去洗。”她走到溪边。她把黄连洗了。泥掉了,根更黄了。她走回来。她把黄连放在竹匾上。她说:“今天不切。明天切。”高槿之说:“明天切。今天你写册子。写黄连。”许兮若说:“写。”她走进屋。她拿起册子。她翻开。她看见昨天写的问药。她拿起笔。她写:黄连崖。崖陡。攀活藤。粗的,有叶子的。挖一棵,留四棵。黄连根黄。苦。凉。像雾。配木香。一钱黄连,一钱木香。她写完。她把册子递给高槿之。高槿之看了。他说:“对。可你少写了。”许兮若说:“少写了什么?”高槿之说:“你少写了云。”许兮若说:“云?”高槿之说:“你到了崖顶,摸到云了没有?”许兮若说:“我没到崖顶。我挖了黄连就下来了。”高槿之说:“你没到崖顶?”许兮若说:“没到。”高槿之说:“那你下次到。下次你上去,摸到云,再写。”许兮若说:“下次。”高槿之说:“对。下次。你年年去。你总有一次会到崖顶。”许兮若说:“那我到了崖顶,云是什么样?”高槿之说:“云是白的,湿的,凉的。你伸手,云从手指间过。你抓不住它。可你摸到了。”许兮若说:“抓不住也算摸到?”高槿之说:“算。你摸到了,就是你的了。你记住了,就是你的了。”许兮若说:“那我记住。”她把册子合上。她说:“我去做饭。今天吃一样。”高槿之说:“一样。”许兮若走进灶间。她拿起米。她淘了淘。她把米下锅。她生了火。她坐在灶前。火苗舔着锅底。她想起黄连。她想起崖。她想起藤。她想起云。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看见高槿之坐在廊下。他在看黄连。许兮若说:“你看什么?”高槿之说:“看根。这根好。五年长成这样,不容易。”许兮若说:“那它值了。”高槿之说:“值了。你把它挖回来,它就值了。”许兮若说:“那我去盛粥。”她转身。她盛了两碗粥。她端出去。她坐在廊下。高槿之接过碗。他喝了一口。他说:“淡。”许兮若说:“淡就对了。”高槿之笑了。他说:“对。淡就对了。”两人喝粥。院子里静。太阳照在黄连上。黄连的根黄得发亮。许兮若说:“明天切黄连。”高槿之说:“明天切。切薄。晒干。你切的时候,别切着手。”许兮若说:“我切过药。”高槿之说:“黄连硬,比黄芩硬。你刀要快。”许兮若说:“我磨刀。”高槿之说:“你磨。磨好了,切。”许兮若说:“那明天我切黄连,你做什么?”高槿之说:“我晒砂仁。砂仁收了,得晒第二遍。晒透了,装袋。”许兮若说:“那我们各做各的。”高槿之说:“各做各的。你做完了,写册子。写切黄连。”许兮若说:“写。”她喝完粥。她把碗放下。她说:“我歇了。”高槿之说:“歇。今天累了。”许兮若站起来。她走进屋。她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风。轻轻的。她听见竹杖点地。闷闷的。她想起高槿之说的,你第一次上,抖是应该的。她想:我抖了。可我上了。她睡着了。梦里,她又站在黄连崖上。她攀着藤。她往上爬。她爬到崖顶。云在她手边。她伸手。云从手指间过。白的,湿的,凉的。她抓不住。可她摸到了。她笑了。她醒了。天亮了。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竹杖点地。闷闷的。她披衣出去。高槿之站在竹匾前。他在翻砂仁。许兮若走过去。她说:“今天切黄连。”高槿之说:“切。刀在灶间。你磨了?”许兮若说:“我磨。”她走进灶间。她拿出磨刀石。她磨刀。刀不快,她磨得慢。磨了一会儿,刀快了。她拿起黄连。她把黄连放在案板上。她切片。她切得薄。一片一片,黄得透亮。她切着切着,想起高槿之说的,你切药切得匀了。她笑了。她没出声。可她心里笑了。她切完了。她把黄连片摊在竹筛上。她端出去。高槿之站在廊下。他看了看。他说:“薄。”许兮若说:“你教的。”高槿之说:“你学的。”许兮若说:“那我去晒。”她把竹筛放在太阳底下。她站起来。她说:“今天写什么?”高槿之说:“写切黄连。写你磨刀。写你切了多厚。”许兮若说:“我写。”她走进屋。她拿起册子。她翻开。她拿起笔。她写:切黄连。刀要快。切薄。一片一片。黄得透亮。她写完。她把册子递给高槿之。高槿之看了。他说:“对。可你没写数。”许兮若说:“数?”高槿之说:“你切了多少片?”许兮若说:“我没数。”高槿之说:“你数。你切了多少片,就是多少片。你数了,就知道了。”许兮若说:“那我去数。”她走出去。她数了数。她说:“三十七片。”高槿之说:“三十七片。你写。”许兮若走进屋。她拿起笔。她写:三十七片。她写完。她把册子递给高槿之。高槿之看了。他说:“对。你记住了。下次你切,就知道三十七片是多少。”许兮若说:“那我下次切三十七片。”高槿之说:“对。你切三十七片,够用一年。你一年挖一棵,切三十七片。你年年有。”许兮若说:“年年有。”高槿之说:“对。你年年有。你不贪,就年年有。”许兮若把册子合上。她说:“那我做饭。今天吃两样。”高槿之说:“两样。”许兮若走进灶间。她拿起米。她淘了淘。她放了榆黄蘑。两样。她生了火。她坐在灶前。火苗舔着锅底。红红的。暖暖的。她想起高槿之。她想起他的手。她想起他的白发。她想起他的笑。她把火拨了拨。火更旺了。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看见高槿之在廊下。他手里拿着册子。他在看。许兮若说:“你看什么?”高槿之说:“看你写的。你写得好。”许兮若说:“字不好。”高槿之说:“字不好,可你写得对。你写得对,就比字好强。”许兮若说:“那我再写。”高槿之说:“你写。你写到老,字就好了。”许兮若说:“我写到老。”她转身。她盛了粥。她端出去。她坐在廊下。高槿之接过碗。他喝了一口。他说:“香。”许兮若说:“榆黄蘑的香。”高槿之说:“还有米的香。”许兮若说:“两样。”高槿之说:“两样就够。”许兮若说:“你从前说的,三样是上限。”高槿之说:“对。上限。两样也行。”许兮若说:“那明天吃一样。”高槿之说:“明天吃一样。”许兮若说:“后天呢?”高槿之说:“后天吃三样。你挖了黄连,切了黄连。你辛苦了。吃三样。”许兮若说:“三样。”高槿之说:“对。三样。米,榆黄蘑,野葱。”许兮若说:“那我去采野葱。”高槿之说:“院子里有。你拔几根。”许兮若说:“我去拔。”她站起来。她走到院子角落。那里长着一片野葱。她拔了几根。她闻了闻。辣的。她走回来。她把野葱放下。她说:“后天吃三样。”高槿之说:“对。后天吃三样。”许兮若坐下。她说:“那明天做什么?”高槿之说:“明天翻黄连。晒黄连。你翻一遍,我翻一遍。翻完了,你写册子。写翻黄连。”许兮若说:“写。”她喝完粥。她把碗放下。她说:“我歇了。”高槿之说:“歇。明天翻黄连。”许兮若站起来。她走进屋。她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她听见风。轻轻的。她听见竹杖点地。闷闷的。她想起高槿之说的,你年年有。她想:我年年有。她睡着了。梦里,她站在院子里。她看见黄连。她看见砂仁。她看见柴胡。她看见黄芩。她看见半夏。她看见木香。她看见翻白草。她看见牛石。她看见三棵松。她看见黄连崖。她看见云。她伸手。她摸到云。她笑了。她醒了。天亮了。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竹杖点地。闷闷的。像在敲一面旧鼓。她披衣出去。高槿之站在竹匾前。他在翻黄连。黄连片黄得透亮。高槿之看见她,说:“来翻黄连。”许兮若走过去。她蹲下来。她把黄连片一片一片翻过来。她翻得很慢。她想起高槿之说的,翻药要轻。她轻轻地翻。她翻完,站起来。她说:“今天写什么?”高槿之说:“写翻黄连。写你翻了多少片。”许兮若说:“三十七片。”高槿之说:“对。三十七片。你翻完了,写下来。你写完了,我们做饭。”许兮若说:“做饭。今天吃三样。”高槿之说:“三样。”许兮若走进灶间。她拿起米。她淘了淘。她放了榆黄蘑。她放了野葱。三样。她生了火。她坐在灶前。火苗舔着锅底。红红的。暖暖的。她想起高槿之。她想起他的手。她想起他的白发。她想起他的笑。她把火拨了拨。火更旺了。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看见高槿之坐在廊下。他在看册子。她走过去。她说:“吃饭了。”高槿之直起腰。他说:“好。”他走过来。他走得很稳。许兮若看着他。她觉得他今天比昨天好。明天会比今天好。后天,她要再写黄连。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