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是后世之鉴。”
“况且,”
狄仁杰话锋一转,回归眼前造像一事,
“就算把普天之下僧尼每日捐助的一文钱尽数收拢,
也尚且不足营建大佛百份之一的耗费。
那尊弥勒圣像形体宏大巍峨,
断然不能裸露于风雨之下,
纵然修筑百层楼阁将佛像笼罩庇护,
尚且担忧遮蔽不周。
殿侧回廊、附属亭宇,
种种配套营建,
更是一桩都不能省去。”
他抬眼,目光悲悯:
“如来佛祖立教传法,核心本是慈悲二字。
佛祖慈悲悯众生,
哪里会愿意看见天下苍生劳苦奔波,
只是为造就这一场浮华虚妄的雕饰?”
武曌听见慈悲二字,心头一动。
嵩山峻极峰抛下金简之时,
她所求便是消弭罪业、慈悲安世。
如今自己一心祈福之举,
在贤臣眼中反倒背离佛祖本心。
她低声喃喃:
“朕本怀着祈福之心,难道从一开始,便已经偏离慈悲本意了?”
狄仁杰没有停顿,抛出最后一桩最紧要的忧患,声音恳切近乎沉重:
“近来天下水旱失调,灾异时有发生。
北疆契丹刚刚平定,
西陲吐蕃虎视依旧,
边境远未能够长久安宁。
倘若今日大兴土木,耗尽民间气力,虚耗国库积蓄,
若是他日边疆再起战火,
或是一方郡县突逢大灾,
国库空虚、民力疲乏,
陛下又该依靠什么去赈济危难,安定四方?”
一番话说完,狄仁杰深深躬身长揖,
花白的鬓发在殿中微光之下格外分明,
满是老臣忧国忧民的赤诚。
武曌长久地沉默,大殿秋风穿过朱门,
拂动她垂落的衣袂。
满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候着女皇最终的决断。
武曌凝视阶下鞠躬尽瘁的狄仁杰,
心中清楚,满朝之中,
许多臣子或是逢迎圣意,
或是畏惧天威,
唯有此人,敢于抛开得失祸福,
将世间隐患毫无保留摊开在自己眼前。
数十年君臣相伴,这份忠直,从来未曾更改。
许久,武曌缓缓舒展眉宇,
心头那一份造像祈福的执念,
一点点消融在民生社稷的思虑之中。
她清朗的声音响彻大殿,决断已然落定:
“狄卿教导朕何为真正的善道,
教朕体恤苍生固本安邦,
朕又怎么能够违背良言。”
她抬眼,缓缓敛去眸中那一点想要铸像祈福的执念,
不再提及铸造大佛一事。
殿内静穆,方才萦绕在朝堂之上关于开凿巨像的种种议论,就此悄然消散。
两班文武立于丹墀之下,心中皆是巨浪翻涌。
众人彼此目光交汇,
人人心底敬佩万分、暗自叹服。
谁都清楚,方才女皇立意坚定,
本是一心为天下祈福的善念,
寻常臣子半句违逆之言都不敢出。
可唯独狄仁杰,
敢触圣意,陈利弊。
百官心中无不艳羡:
普天之下,唯有狄仁杰,
能让九五至尊折心纳谏、更改圣断。
武曌的目光再度落向狄仁杰,眼底满是信重:
“世间最好的祈福,
不在金身巨像,不在山间祷祝。
能让四海黎庶安稳度日,
方是朕该穷尽一生,去修成的功德。”
狄仁杰闻言,郑重伏地再拜,声线恳切庄重,字字皆出赤诚:
“陛下虚心纳谏、舍虚务实、惜民固本,
此乃苍生之幸、社稷之福!”
他抬眸,目光坦荡忠贞:
“臣只是尽人臣本分,直言所见利弊。
若非陛下宽仁睿智、信任老臣,
愿意俯察民情、体恤世苦,
纵臣有万千谏言,亦无用处。
大周国泰民安、四海归心,
是陛下明君仁政之德!”
百官听闻狄仁杰的话,齐声附和: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