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已经全取完了。”
“……房子呢?”
“挂牌三个月了,没人买,中介说咱们这片是老小区,户型又不大,现在房价行情不好——”
“能抵押吗?”
阿芬抹了把眼泪,“我也问过了,房龄超过二十年,银行不一定能给咱们贷款。”
“……”
陈毅不说话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去年就开始蔓延的裂缝。
裂缝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般狰狞扭曲。
看着看着,陈毅突然想起妞妞第一次化疗结束后醒来的那个下午。
十一岁的小姑娘头发当时还没开始掉,她靠在病床的枕头堆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但看见他和妻子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是弯起眼睛对着他们两人乖巧的甜甜笑了起来。
“爸爸,等我好了,你带我去吃肯德基好不好?我想吃那个甜甜的玉米棒。”
护士说化疗期间不能吃油炸食品,陈毅当时点头说好,转过身去倒水的时候,眼泪却差点掉进水杯里。
那是六个月前的事了。
现在妞妞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小小的脑袋上戴着一顶粉色的毛线帽,是他媳妇阿芬一针一线织的。
小姑娘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会摸摸帽子,然后很认真地说:
“爸爸妈妈你们看,我像不像一颗没熟的草莓头?”
想到这,陈毅的喉咙里就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痛地他想呕吐,又想落泪。
大概过了将近十分钟,陈毅才终于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台生了锈的机器。
“阿芬,我出去一趟。”
阿芬脸上全是泪痕,闻言抬头问他:“你去哪儿?”
“去找老周。”
阿芬猛地站起身,声音沙哑,“老陈,你还要去找他吗?上次你在他店门口等了四个小时,他连门都没让你进——”
“这次不一样。”
陈毅打断她,声音出奇地平静,“他欠我的那笔钱,我已经问过公安了,只要能证明借款信息和转账记录,他就赖不掉。”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阿芬回应,拿起椅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
阿芬站在客厅里,看着丈夫离开的背影,捂着脸呜呜地哭出了声。
老旧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大半年,没人来修过。
陈毅摸着黑下楼,每一级台阶他都记得位置。
三楼的楼梯栏杆有点松了,二楼楼梯口转角处有一块翘起来的地砖,容易绊倒人。
他在这栋老楼里住了十二年,从他和阿芬结婚那年开始就住在这了,那时候妞妞还没有出生呢。
外面的街道比楼道里亮不了多少。
这片老城区的路灯有一小半都不怎么亮了,剩下那一半也只能发出昏黄的的暗光。
陈毅走在人行道上,路过一家卷帘门半拉的水果摊。
他又想起妞妞小时候最喜欢吃橘子。
每年冬天他都会买一大袋,剥好皮掰成小瓣放在碗里,小姑娘能坐在小板凳上看书吃好久。
“爸爸妈妈你们也吃橘子。”
妞妞看到他和妻子时总是会举起一瓣橘子,踮着脚尖往两人嘴边送。
橘子黄色的汁水顺着她的小手往下淌时,黏糊糊的,妞妞急的瞪大眼用袖子就要去擦,结果越擦越脏,急的眼泪哗哗的。
这时候注意到妞妞举动妻子阿芬就会笑着蹲下来,就着她的手把那瓣橘子吃掉,再抽一张纸巾给她擦手擦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