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的角弓也出现断弦,王平随即也是直接抽出尸体上的箭矢捅进敌喉,箭羽在气管里发出“咯咯“颤音。
申时末,原本的旷野已彻底变成了红泥沼泽,而战场却是陷入诡异的平衡。
魏军的骑兵占据东侧尸丘,汉军弩手控制西面战场,中央地则是带成了绞肉旋涡——双腿俱断的魏卒爬行三丈,只为将短刀插进汉军伤员心脏;失明的汉军弓手循声发箭,竟射穿百步外魏军战鼓的牛皮。
初冬的冬阳照耀之下,血色的泥沼也被烤成紫褐色膏浆。
汉军屯长李三娃踩着某具浮尸前进,靴底突然打滑——那竟是昨日替他挡箭的同乡。尸体腹腔鼓胀爆开,腐气混着血雾喷了他满身。三十步外,魏军什长张驴儿正用断矛搅动金汁锅,滚烫粪汁浇在汉军伤兵脸上,惨叫声引来了食腐的乌鸦群。
眼看着时间流逝飞快,迟迟不见任何进展的曹休也是有些急了。
略作思索之后,曹休也是随即下令道:“放火箭!”
很快,曹休的将令被九面铜钲敲碎传开。
魏军弓手点燃浸油麻布,数千支火箭划过抛物线,引燃尸堆油脂。
猝不及防之下,大片的汉军也是被火箭点燃。
只是,他们却并没有向后撤离,将火势带给自己的同袍,反而是不管不顾地冲向了魏军,生生把自己化成了点燃魏军的火炬。
很快,阵阵黑烟中飘起诡异的肉香。却是魏国士卒与汉军将士们一起制作的杰作。
只可怜那秃鹫还想俯冲啄食焦尸,反被垂死者的手指掐断脖颈。
战火之中,刘封的铠甲也是冒起了青烟。
刚刚斩断了魏军火人双臂,自己左肩甲缝已嵌进燃烧的布条。好在,亲卫及时用尸体上的冻血泼灭了火焰,这才没有造成更多的伤害。
而相较于刘封的狼狈,王平哪里也不好受。
刚用箭矢捅死偷袭者的他,右腿却被死尸手掌扣住。
更要命的是,那血水下竟藏着个装死的魏卒,那人双眼已被戳瞎仍挥刀乱砍,刀锋甚至是直逼王平的面部。
来不及多想,抽出腰间宝剑,手起刀落间,王平也是将眼前两人给斩杀在了原地。
可不待王平稍稍松一口气呢,魏军又再度围拢了过来。
同样狼狈的,还有中军的付燚。
因为校刀手的调离,中军大纛之中,也是只剩下了一支护纛队,堪堪百人而已。
而不知为何,魏军似乎也是发现了汉军中心的空虚。
一支骑兵竟然是越过前线的汉军将士便向了付燚所在的位置。
虽然反应过来的汉军立即对这伙魏军进行了围剿,却还是有人冲到了中军之中。
眼看着大纛就在眼前,魏军士卒也是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就在这一瞬,一根箭矢的突然出现,却是将这一切都彻底结束。
不用说,那箭矢正是付燚所射出的。
什么?仅仅是射一箭,哪里来的狼狈?
要知道,此刻的付燚可是汉军主将,理应端坐中军的他,却是三番几次遭遇危险,更是需要亲自出手斩杀来犯的敌军,这还不够狼狈吗?
当然了,不论如何,付燚还是稳住了中军的局面。
酉时一刻,战场陷入死寂。
所有活物喉咙都已嘶哑,兵器相击声成了唯一语言。
汉军掌旗官孙哑子用旗杆绞杀敌兵,旗面裹着两颗头颅如招魂幡;魏军鼓手钱聋子仍在机械捶打,破裂的鼓面溅出黑血,才知战鼓早已换成尸体肚皮。
暮色降逐渐临时,残阳将乌程旷野染成酱紫色,血泥中长出诡异绒毛。那是某种嗜血菌类在尸堆间蔓延。
好在,付燚与曹休的鸣金声几乎同时响起。
清脆的鸣金之声,仿佛一道道天籁,清楚地传入了两军战士的耳中。
没有丝毫的犹豫,前线的指挥官随即也是开始按照命令撤退了起来。
王平单膝跪在尸堆上,用箭簇割下衣摆给伤员包扎。
活着的弩手只剩两千人不到,等不及后方担架的他们,直接用断弓作担架,将受伤的友军抬走。
只是,在这满是尸首的战场之上行动,却总难免踩到滑腻的脏器。却是让战士们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
西面土坡上,刘封带着千余精兵和百余弓手仍在张弓警戒。
他们手中的戈矛已经不再锋利,箭囊中的箭矢也已经所剩无几,甚至虚拉的弓弦上都沾着结成冰珠的血滴。
但即便如此,对面的魏军也丝毫不敢有任何动作。
无他,将士们身上的血水已经无声地说明了,他们是怎样的一支强军。
与此同时,魏军的撤退也在进行。
曹休的戎车陷入血泥潭,车轮碾碎的骨片咯吱作响。
亲卫们随即砍下蜀军大旗铺路,织锦旗面吸饱血水后反倒让车驾越陷越深。无奈,将士们只能是解下甲胄垫在轮下,这才堪堪让曹休的戎车通过这段的泥泞。
而随着两军的退却,整个旷野也再度陷入沉寂之中。
暮色沉降时,霜风卷起半幅残旗,露出底下叠压的尸体。
最上层是个蜀军少年弓手,他大张的嘴里塞着敌兵的断指,空洞的眼窝里积满凝固的血浆,像两汪猩红的酒盏。身下压着的魏卒胸口插着弩箭,箭杆上刻着“正月十七,阿母寿“——那行小字正被尸油慢慢泡涨。
战场中央矗立着十丈高的械丘:折断的矛杆、崩口的环首刀、碎裂的铁甲堆成小山,缝隙里卡着数十颗头颅。
有柄蜀军牙门将的佩剑倒插在顶端,剑穗挂着的护身符随风摇晃,露出里面干瘪的蟾蜍——据说是汉中巫祝所赐。魏军的床弩残骸陷在械丘底部,绞盘齿轮间缠着肠子,随寒风发出咯吱怪响。
浸透人脂的土地在月下泛起油光,东侧洼地积着三尺厚的血泥,表面结出冰晶般的红膜。
白日被战马踏碎的脏腑沉在泥底,偶尔浮起个完整胆囊,像诡异的青金浮子。西面缓坡上,八千只断手保持着抓握姿势,指甲缝里的冻土混着碎铁,在月光下宛如遍地黑星。
子时未至,乌鸦与野狗已在尸堆间划界。七只秃鹫为争夺某具千夫长的尸首厮打,扯落的羽毛飘到百步外,正盖住个装死的魏军逃兵。野狗群撕开尸体肚腹时格外小心——它们记得日间同伴被肠中暗箭所伤。
寅时霜落,遍地残甲凝出白霜,却是将一片血色尽数遮掩。
就仿佛这一场惨烈的战斗从未发生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