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剧烈的咳嗽便打断了话语,浑浊的痰液溅落在青砖上。
“宗正免礼,赐座。”强压下自己心中的不快,曹丕也是努力地维持着一个帝王该有的气度。
而随着宗正的到来,也终于有大臣陆续入殿,可惜数量依旧屈指可数。
太仆寺卿衣襟歪斜,显然是匆忙间胡乱穿戴;少府卿眼神游移,始终不敢与曹丕对视。
陈群倒是来了,只是神色凝重,一言不发;华歆入殿后伏地叩首,起身时额头上还带着红印,却也沉默不语。
唯有御史中丞还算镇定,却也只是默默站在角落,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往日早朝时济济一堂、吵嚷争辩的朝堂,此刻空旷得能听见回声,往日象征皇权的鎏金蟠龙藻井,此刻也仿佛在嘲笑着曹丕的狼狈。
曹丕的目光扫过这寥寥数人,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倏忽间,曹丕也是想起了父亲曹操在世之时,一声令下,满朝文武莫敢不从,而如今……
“荀霬呢?杨修为何在?”话一出口便觉失言,杨修早已命丧汉中,随即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言,曹丕也是再度怒斥道:“杨骏为何也不见踪影?”
明显带着无限怒火的声音随即在殿内回荡,但回答他的只有死寂,唯有殿外的雨声愈发急促。
“陛下。”御史中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闻颍川荀氏、弘农杨氏宅邸皆已人去楼空,车队似已悄然出了洛阳城……”
话未说完,便被曹丕掀翻案几的巨响打断。
奏章、竹简、砚台纷纷坠地,墨汁在蟠龙纹地砖上肆意蔓延,宛如一片黑色的沼泽。
曹丕踉跄着扶住龙椅,指甲深深抠进雕刻精美的龙纹里。
一想到司马懿远在潼关,鞭长莫及,而朝堂之上,荀氏、杨氏这些世家大族竟在关键时刻弃他而去。
曹丕的心脏就像针扎般疼痛:曾经稳固的朝堂根基,在这一场败绩面前,也是已经轰然崩塌。
“好……好……”曹丕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眼中却满是绝望与愤怒,道:“平日里食君之禄,如今国难当头,却都成了缩头乌龟!荀霬、杨骏,还有那些妄图明哲保身的世家,朕定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猛然间,曹丕却是望着殿外的雨幕,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而这座曾经固若金汤的洛阳城,在人心离散的此刻,不过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感瞬间蔓延在了曹丕的全身。
当即,曹丕抓起案几上残留的竹简,狠狠砸向殿门,木屑纷飞间,曹丕也是赤红着眼嘶吼:“传金吾卫!封了荀、杨两家府邸,将他们在洛阳的族人统统下狱!”
此话一出,殿内空气瞬间凝固,华歆扑通跪地,额头紧贴青砖,抖如筛糠;少府卿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尿骚味在殿内弥漫开来。
显然,曹丕这突如其来的发难也是震惊到了所有人。
所谓法不责众,更别说曹丕要对付的还全都是传承百年的世家门阀。
真要执行了下去,恐怕还不等汉军到呢,洛阳自己就先乱了。
不用说,这样的命令,根本就执行不了。
哪怕金吾卫是只听曹丕号令的一支部队,但它终究也就不过区区几百人而已啊!
这一点,在场的大臣们心里全都清楚。
只是,面对着暴怒的曹丕,大臣们却并无一人敢于或者说愿意开口劝说。
终究还是陈群看不过去,随即跨出半步,缓缓而道:“陛下三思!”
望着曹丕因愤怒扭曲的面容,看着这位帝王脖颈青筋暴起,眼中布满血丝,宛如一头即将失控的猛兽,陈群的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有那么一瞬间,陈群也是有些怀念起曹操在的时候了!
至少,哪怕是面对赤壁之败,曹操也没有如此的失态和不知所措过。
只可惜,斯人已逝......
略略顿了顿后,陈群也是再度开口,道:“禀陛下,荀氏门生遍天下,杨氏与关中豪强联姻,若此刻问罪,朝廷恐将乱矣,更别说此刻汉军来袭,若是分神处置世家,只会让军心民心大乱。更何况,不管是战是退,都少不得世家支持。若是此刻拿下了荀、杨两家,恐怕......会有分崩离析之危也。”
“分崩离析?”听到陈群的话语,曹丕却突然狂笑起来,笑声里带着铁锈味的血腥,他踉跄着抓起龙椅上的明黄龙袍,布料被指甲刮出刺耳声响,“他们早就弃朕而去!看看这空荡荡的大殿,看看这些缩头乌龟!”
他猛地指向噤若寒蝉的群臣,冠冕上的珠串剧烈摇晃。
御史中丞伏地叩首,声音闷在青砖上:“陛下,陈司空所言极是。法不责众,且此刻若激变世家,洛阳城防形同虚设,汉军一到,后果不堪设想啊!”
“够了!”曹丕一脚踹翻身前的残桌,桌腿断裂声混着雨声炸响。
再度看向俯首的众臣,曹丕显然也是意识到想要动这些百年世家门阀,根本是不可能了。
当即,曹丕也是重新跌坐在龙椅上,龙袍拖曳在墨汁未干的地砖上,蜿蜒出狰狞的痕迹。
殿外惊雷再度炸响,照亮他苍白如纸的脸,鬓角不知何时已染上霜色。
许是看出了曹丕心中的颓唐,陈群缓步上前,站在龙椅三步开外,躬身道:“陛下,审时度势方为明君。如今汉军压境,才是心腹大患。世家之事,可暂且搁置。待击退汉军,再慢慢清算也不迟。若陛下此时执意问罪,便是将世家推向汉军,我大魏才真是必败了啊!”
显然,陈群的话语还真不是为了给世家们开脱,甚至可以说是此刻魏国唯一可行的方案。
从这一点来看,身为司空的陈群对魏国倒也算是鞠躬尽瘁了。
不过,这份鞠躬尽瘁跟历史上丞相的鞠躬尽瘁可不一样。甚至,陈群的行为跟忠诚都没有多大的关系,只是单纯的因为其已经与曹魏深度绑定了而已。
要知道,陈群可不仅仅是曹丕的拥趸,其更是曹魏的护道者。
没办法,一纸“九品中正制”,已经让他彻底地绑在了曹魏的战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