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二年六月十九,元氏城南的校场上雾还没散。前排的人看得见旗,后排的人只看得见前排参差不齐的后脑勺。两千八百人站了小半个时辰,没人出声。
石子明骑在马上,腰间挂着那柄从完颜阿里罕身上扒下来的弯刀,刀柄上缠的红布条已经褪成了褐色。
苏文谦拨马过来:「都齐咧。火药两千斤。铅子少,一万五千发,省着打,能撑两仗。」
「抓钩哩?」
「多备咧,在骡子背上。」
石子明朝前军那边抬了抬下巴。庞毅已经等在那儿,两把短斧别在腰后,马鞍上横着一杆燧发铳。
「沿槐河往南,过赞皇,翻五马山。」石子明说,「山路恁比俺熟。」
「临城那座烽燧……」
「先拔烽燧,再动城。那搭火要是点起来,邢州的金狗半天就到。」
庞毅嗯了一声,把短斧往腰后推了推:「晓得。」
庞毅没再多话,拨转马头。前军八百人跟着他出了校场,沿槐河东岸的干沟往南,没走多远,队尾就叫雾吞了。
城门口,后军的骡子还在装车。几门拆开的虎蹲炮塞在粮袋底下,车轴压得吱吱响。赶车的老汉蹲下去看了看轴,往上抹了把油。
石子明看着前军走的方向,对苏文谦说:「给岳二郎那边送个信,就说咱出元氏了,临城、内邱,五六天的事。」
苏文谦拨马回城去写。
石子明又回头看了一眼湿漉漉的元氏城门。城头那面染着血渍的杏黄大旗,在晨雾里耷拉着,微微翻卷。他对石洪低声道:「元氏、赞皇交给狄辉留守。他熟这带的山路与要隘,金狗要是真从真定方向扑过来,他带兵能顶一阵。」
石洪点头,压低声音:「狄辉那个人,靠得住不?」
「靠不住也得靠。」石子明说,「他带了三百人来投,又跟着打了赞皇,投名状是交了的。粮库留咱自家人守,钥匙别给他。」
石洪把腰上那串钥匙解下来,掂了掂,又挂了回去。
辰时,主力出了元氏南门,沿太行山东麓的官道往南走。路两边的麦子早收完了,套种的谷子长得稀稀拉拉,垄沟里的草倒比谷子还高。
六月廿一,前军在五马山南麓的一道干河沟里伏了整整一天。八百人挤在沟底,看着日头从这边沟沿挪到那边沟沿。有人把干饼掰碎了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开。嚼出声来的,会挨旁边的人一肘子。
庞毅蹲在一块岩石后面,借着月光看地图。地图是苏文谦手绘的,临城的位置、周边地形都画在上头,连守军换岗的时辰也记了。月光下,临城贴着山坡,黑压压的一片。城墙不高,四角各搭着望楼,远远看过去,就是个大点的屯堡。里头驻兵不到二百,多半还是汉军签军。麻烦在城北那座烽燧,一旦临城被袭,烽燧点火,邢州的镶红旗半日可至。
庞毅把斥候队正叫到跟前:「恁挑十个人,绕到山后头去摸烽燧。上头有几个,就撂倒几个,一个也别叫他喊出声。」
「弩还是刀?」
「能远就远。近了,先捂嘴。」
「得手了咋报信?」
「别放火。」庞毅朝北边山梁指了指,「在烽燧北坡,朝咱这边晃三下火折子。城里瞅不见,俺这儿瞅得见。」
队正点点头,带人爬出了沟。沟沿上的草动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六月廿二丑时,庞毅靠着沟壁打盹,旁边的人捅了捅他。
北边山梁上,一点火光亮了一下,灭了。又亮,又灭。第三下亮起来的时候,庞毅已经站起来了。
「走!」庞毅一跃而起,按着腰间短斧。
沟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爬出来,贴着山脚的影子往城下走。后半夜起了山风,坡上的蒿草一阵一阵地响,脚底下踩出什么动静,都叫风盖过去了。
苏文谦的图上,东北角望楼标着丑时换岗。楼上挂着一盏灯笼,被风吹得直打转。灯笼底下没有人,换岗的还没上来。
几个走惯山路的老卒先上了墙。飞爪挂住土墙头,他们拽了两下,确认挂稳了,才往上爬。最后一个翻过去之前,回头朝
门闩是一根粗木杠,里头的人抬了两次才抬下来。城门刚开出一道缝,庞毅就侧身挤了进去,后面的人跟着往里涌。
临城守将是个汉军旗的百户,叫黄文焕,听见动静从屋里冲出来,迎面撞上庞毅的短斧。斧光一闪,黄文焕身边两个女真兵倒了下去。黄文焕吓得瘫倒在地,被义军士卒按住了。营房里的人还没来得及披甲,房门便被撞开。有人刚抓起长枪,就倒在门槛边,后面的人挤不上来,很快便没了动静。半个时辰不到,城里的喊杀声便渐渐没了。城内火光乍起,又迅速被扑灭。庞毅命人将城北烽燧的柴薪浇上水,确保不能再点燃。
黄文焕被押到庞毅面前,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小的黄文焕,登州人,宣和年间被金兵掳到河北,不得已剃了头当签军……小的早就想反正,只是没有机会!」
庞毅低头看着他:「城里的女真兵呢?」
「都在这儿了!十几个女真,全被小的绑了,献于将军!」黄文焕连磕三个头。
庞毅让人把黄文焕带下去,命人清点库房,开仓放粮。等伤兵清点完、俘虏押到院子里,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临城城头已经换了旗。庞毅站在城门口,对身边的队正道:「派人给石堡主报信,临城拔下来咧。」
六月廿三,石子明率中军抵达临城时,庞毅已经率前军继续南下了。苏文谦在城中清点粮仓,石洪在城头布防。石子明没有在临城停留,只歇了半日,便带着中军继续南下,直奔内邱。
内邱在临城以南四十里,城墙比临城稍高,但守军更少。城中驻着一个谋克的签军,约三百人。守将是个签军千户,叫陈泰,本地人,被金人强征入伍。庞毅的前军抵达内邱城下时,没有急着攻城。他先让斥候摸清了城中布防,又让人在城外竖起几面大旗,做出一副大军压境的架势。
陈泰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旗帜,又望着自己手下那些面黄肌瘦的签军。那一夜,他没睡。他手下的签军多是本地人,听说石家军来了,早就不想替金狗卖命。当夜,几个签军头目悄悄商量了,陈泰也下了决心。天亮时,陈泰绑了城中的女真谋克,开了城门,带着几十个亲兵,举着白旗走了出来。
庞毅勒马于阵前,看着陈泰跪在道旁,没有下马。
「恁降咧?」
陈泰磕头:「小的陈泰,内丘签军千户。金狗在北门跑了,城里没兵了。小的代内丘父老,迎候石堡主进城。」
庞毅沉默了一会儿,说:「恁起来。带俺进城。」
内邱城门大开,义军鱼贯而入。陈泰引着庞毅进了县衙,把城中的粮册、户籍册、武库账目一一呈上。庞毅翻了翻,递给身后的文书官。他走到县衙门口,看着街上那些缩在屋檐下的百姓,对陈泰说:「恁替金狗干了几年咧?」
陈泰低下头:「三年。」
「三年里,恁干过啥伤天害理的事?」
陈泰低着头,没吭声。庞毅叫人把他锁进后院,等石子明到了再说。
六月廿五,石子明进了内邱。韩顺已经在县衙堂上等着了,一身粗布战袍上全是太行山的红土,靴子开了口,拿麻绳捆着。
石子明进门时,他正拿块布擦脸上那道疤。疤从左眉角斜拉到下颌,土嵌在疤沟里,怎么也擦不干净。
「辽州打下来了。」韩顺把布塞回怀里,「左惠父子,都砍了。」
「路上咋样?」
「折了四个,掉崖下去了。马换了两回。」他喘了口气,「二将军七月初二从辽州动身,走武安、沙河,初五前后能到邢州城下。」
石子明点头,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用炭笔标出了邢州周边的地形,邢台城在正中,四周是平坦的邢州平原。临城、内邱在城北,武安、沙河在城南。两路人马一北一南,都往邢台来了。
石子明让人把陈泰带了上来。
「邢台恁去过?」
「去过。每年秋天押粮去。」陈泰说,「城里驻着一个猛安,女真兵三百来个,剩下五百是签军。守将叫孛朮鲁突合速,是银术可的外甥。」
「粮呢?」
「各县的秋粮都往那儿送,小的亲手押进去过,够吃半年。」陈泰顿了顿,「城墙是去年加厚的,征的就是内邱的民夫。护城河也挖深了。」
陈泰跪在那儿等了一阵,看石子明没接话,又低声添了一句:「那五百签军……有几个,小的认识。」
石子明这才抬起眼看他。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内邱挪到邢台,停在城北。
「那就在北边扎营,等岳二郎。」他说,「等他到了沙河,咱两家一北一南,把邢台围上。」
他转头对苏文谦说:「苏先生,临城、内邱刚下,先登记户籍、开仓放粮、剪辫收编。愿意跟咱走的编入辅兵,不愿意的发路粮放回家。临城、内邱的粮仓,留一半给百姓,一半运到邢台北面备着。」
苏文谦拱手:「俺这就办。」
韩顺去歇脚了。庞毅等他出了门,才开口:「石堡主,那姓岳的……」
「岳二郎。」
「岳二郎。」庞毅改了口,「他打的是『岳』字旗,他哥认的是蜀宋朝廷。咱这『漢』字旗,到时候算啥?」
石子明在看舆图,没抬头:「到时候是啥会儿?」
庞毅张了张嘴。
「邢台打下来以前,他的刀跟咱的刀往一个方向砍。」石子明说,「打下来以后的事,打下来再说。」
庞毅出去的时候,门帘甩得啪的一声。
六月廿六,临城县衙前的空地上,排起了长队。苏文谦带着几个文书官,在县衙门口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放着户籍册、笔墨、剪刀。百姓们从城中各处涌来,有的还留着辫子,有的已经自己割了,参差不齐,露出青白的头皮。
苏文谦坐在桌后,手里攥着笔,一个一个地登记。姓名、年龄、籍贯、原业,问清楚了,就写在册子上。苏文谦一笔一划地写,字很工整。
「王三,年三十七,原业木匠。」
「张李氏,年四十二,原业纺织。」
「邢铁柱,年十九,原业铁匠。」
登记完了,发一张木牌,上面刻着姓名和编号。愿意跟义军走的,编入辅兵营,发衣裳和口粮;不愿意的,发三天的路粮,由他们自去。
剪辫子是在县衙西侧的空地上。几个老兵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地剪。剪下来的辫子扔进火堆里,烧得噼啪响。一个老汉蹲在墙根下,剪完了,摸了摸后脑勺,忽然嚎啕大哭。旁边的人拉他,拉不动,就让他哭。
苏文谦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问:「老人家,哭啥哩?」
老汉抹了抹眼泪,声音沙哑:「俺儿子……叫金狗抓去修铁路,累死了。俺孙子……叫金狗抽走当签军,也不知道死活。俺这辫子,留了十年,天天盼着有人来割。今天终于割了,可俺儿子孙子,都看不到了……」
苏文谦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老汉的肩膀,没说什么。他站起来,对旁边的文书官说:「把它编入民夫队,分到后营养着。有活儿就干,没活儿就歇。」
老汉被扶走了。苏文谦继续往前走,看见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刚剪下来的辫子,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让文书官递过去。
七月初二,岳翻率主力四千余人,从辽州出发,东越太行,直扑武安。武安在辽州以东,是太行山东麓的一个小县,城墙低矮,守军稀少。岳翻的前锋抵达城下时,城头的金军旗已经不见了,城门大开,几个签军跪在门洞里,举着白旗。
岳翻策马入城,没有停留。他留下一百人守城,带着主力继续南下,直取沙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