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1章 一五五九章 东出太行(2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4166 字 26天前

武安、沙河都没怎么打。武安的签军跪在城门洞里举着白旗;沙河的守将李成开城之前,先派人把自家的库房锁上了。七月初四,岳翻进了沙河,留下两百人守城,把李成和他那把库房钥匙一并交给了看押的人。

石子明率中军从临城南下,经内邱,抵达沙河时,天已黄昏。他策马入城,街道上稀稀拉拉点着几盏灯笼,几个百姓探头探脑,看见军队进城,又缩了回去。一个老汉把水碗递到他马前,说:「石堡主,喝一口吧。这水是甜的。」

石子明勒住马,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还给老汉。

七月初五,邢州平原在七月的日头下蒸腾着热气。麦田已经收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在烈日下泛着白光。官道两旁的柳树耷拉着叶子,蝉鸣声震耳欲聋。

石子明从内邱南下,七月初五先到了白马河。

岳翻在沙河城里只歇了一夜。次日天未亮,他便拔营北上,没走来时的武安旧道,而是贴着太行山脚荒僻的乱石径,绕过了邢台城西。

行军路上,隔着平原大荒,远远能望见邢台城头猎猎翻卷的金国狼头旗。岳翻按辔立在高坡上冷冷看了一眼,严令队伍与城池始终保持十里以上的死距,不给城内金兵半点出城袭扰的机会。

两家将会师之地定在白马河渡口,那里位于邢台城北二十里,扼守着北上的官道咽喉。

石子明先到。他让士卒在白马河南岸的柳树林里歇息,自己带着苏文谦、庞毅、石洪策马到渡口边等候。白马河水不深,但河面宽,渡口只有几条破旧的渡船。石子明勒马于渡口前,望着北岸的官道,等着岳翻的到来。

岳翻后到。他带着韩顺、牛显、张峪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几十名骑兵。马蹄踏过官道,扬起一片尘土。岳翻远远望见渡口南岸的石子明,勒住马,翻身下马,朝石子明走去。

岳翻的人马进渡口时,庞毅在柳树底下看着。队列拉得老长,有人哼着小调,有人边走边啃干饼。一个伙长跟手下的兵勾着肩膀,两人轮流喝着同一只水葫芦。

庞毅看了一阵,对石洪说:「这也叫兵?」

「打下辽州的就是这帮人。」

石子明也翻身下马,迎了上去。

两人在渡口的石桥上碰了头。石子明三十来岁,身材魁梧,脸上有风霜刻出的纹路。岳翻比他年轻几岁,瘦削的脸上带着一股沙场磨出来的沉毅。两人抱拳,互相打量了一眼。

「岳二将军。」石子明开口。

「石堡主。」岳翻还礼。

没有多余的客套。石子明转身往柳树林里走,岳翻跟在后面。两人在树荫下坐下,苏文谦摊开舆图,铺在地上。

石子明的手指从临城划向内邱,又从内邱划向邢台:「临城、内邱下了,邢台北边儿的路通咧。」

岳翻的手指从武安划向沙河:「武安、沙河都下了。南边这条路,也通咧。」

两根手指在舆图上碰到了一处。

石子明看了岳翻一眼:「那就合围。」

岳翻点了点头:「中。」

两军合到一处,约莫六千人。石家军两千八百,岳翻的人马三千出头。

两边口音不一样。石家军多是元氏、赞皇一带的真定口音,岳翻的兵多是沁州、潞州的上党土腔,主将岳翻则操着一口汤阴话,几方说话得慢着点才能听懂。

旗号也不一样。石家军打的是「漢」字杏黄旗,岳翻打的是「岳」字赤旗。

白马河渡口是邢台城外北面最方便的大水源。石家军从临城一路南下,携带的饮水已经用尽,必须在白马河补充。岳翻的两河忠义巡社从沙河赶来,同样人困马乏,也要在白马河取水。两军近六千人挤在渡口附近,水井不够,河水又浑,连做饭喝水都犯难。

石家军是河北山民,熟悉本地地形。石子明让庞毅带人先占了渡口北侧的一口老井,那是本地百姓挖的,井水清甜,足够几百人饮用。庞毅派了十几个士卒守着井口,只准石家军的人打水。

岳翻的兵在河滩上煎熬了一上午。白马河的水又浑又黄,舀起一碗来,搁一会儿就能沉下半碗黄泥,喝进肚里硌得嗓子眼发疼。

有兵士打听到渡口北边几百步远有一口老清泉井,几个嗓子冒烟的后生挑着空木桶就奔了过去。赶到井边一看,那里早已站着十几个石家军,一根碗口粗的木扁担死死横搁在井沿上,旁边还立着几杆打过火药的燧发铳。

后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按着桶沿:「打水哩。」

守井的石家军连眼皮都没抬,拍了拍扁担:「这井俺们先占咧。」

挑桶的后生脾气腾地蹿了上来,眼瞪得像铜铃:「占咧?天生天长的井,还能叫你们占咧?!」

岳翻的兵听不懂河北土话,但看那手势,知道是不让打水。一个年轻后生脾气急,挑着水桶往前挤。守井的士卒伸手一推,水桶翻了,水洒了一地。

「怎生哩?不叫打水?」后生吼了一嗓子。

「先来后到,懂不懂啊?」守井的士卒也吼了回去。

两边的人越聚越多。石家军的士卒抄起了扁担,岳翻的兵拔出了短刀。牛显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把按住那个后生的肩膀,把他拽到身后。

「干甚哩!」牛显吼道,「刚会师就打自己人?」

那后生不服气:「他们不叫打水!」

牛显瞪了他一眼,转身对守井的石家军士卒说:「兄弟,俺们从沙河赶过来,人困马乏,喝口水都不照?」

守井的士卒没挪步:「这井是俺们先占哩。」

「先占的就不能匀上一口?」

庞毅从人群后头过来,没看牛显,先把那根扁担从井沿上拿起来,递回给自己的兵。

「井就这么深。」他说,「俺们两千八,你们三千。都来打,天黑前就见底。」

牛显等他往下说。

「俺们先打。打剩下的,你们再打。」

牛显身后的后生骂了一句,往前一挣。牛显反手按住他的胸口,眼睛还盯着庞毅:「照。」

后生还想说什么。牛显说:「回去,把桶搁下。」

庞毅也让守井的士卒退到一边。两边的士卒各自排成一列,一队打完,另一队打。井水打了两百多桶,水面下去了半截,但没干。两边的人虽然互相瞪着眼,但总算没动手。

石子明和岳翻赶到时,井边已经排起了两列。石家军在前头,岳家兵蹲在后头等着。

石子明看了一会儿,对庞毅说:「往后轮着来。今儿个你们先,明儿个他们先。」

庞毅应了一声。

岳翻一直没开口。回营的路上,他才对牛显说:「今儿这口气,咽得中。」

牛显闷声道:「咽得俺肚疼。」

七月初六,两军开始合围。

石子明率石家军主力从邢台北面压上,占领白马河渡口,卡住邢台通往内邱、临城的官道。岳翻率两河忠义巡社主力从邢台西面压上,占领七里河渡口,卡住邢台通往沙河、武安的官道。两军各派斥候,在邢台城南和城东的官道上设伏,截断邢台通往任县、南和、沙河、永年的所有道路。

六千人分在城北、城西和城东,三面都扎了营。邢台城里的孛朮鲁突合速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帐,脸色铁青。他派出的几批求援信使,全被截在了半路上。护城河的水源已经被截断,石子明和岳翻在合围之前,先派人把护城河上游的引水渠给堵了。

七月初七黄昏,石子明和岳翻并肩站在邢台城北的高坡上。坡下是白马河,河北岸是石家军的营帐,河南岸是岳家军的营帐。石家军那边先升起炊烟,过了一会儿,岳家军这边也起了烟。暮色下来,两边的烟都压在河面上。

「邢台守军八百,粮够半年,水不够三天嘞。」岳翻说。

「护城河的水一干,他们就撑不了几天咧。」石子明说。

两人站了一阵。岳翻忽然开口:「石堡主,当年恁在西山十七寨,跟赵家堡、李家堡结盟嘞时候,想过有今儿个没?」

石子明摇了摇头:「那会儿只想着活命。」

「如今嘞?」

石子明看着远处邢台城灰蒙蒙的轮廓,说:「如今……总得想着以后咋过。」

岳翻点了点头。

暮色渐深,邢台城头的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城外的营帐里,炊烟已经散了,士卒们蹲在篝火旁啃着干粮。河北口音和山西口音混在一起,偶尔有人笑出声,有人骂了句粗话,也有人沉默着,望着城头那些火把,不知道在想什么。

石子明转身走下高坡,回到自己的营帐。苏文谦正在灯下写着什么,见他进来,抬起头。

苏文谦抱着用粗绳捆着的一摞黄麻纸册子推门进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临城、内邱两县的户册,全都对完咧。」

他抽出一本薄册子,指尖翻到折了角的那页递过去:「两县被金狗强抽去邢台当签军炮灰的,一共有一百四十多家。大名、籍贯、住处,全在这上头记着。」

石子明接过来,指腹滑过密密麻麻的墨迹。

「铅子也对过了。」苏文谦说,「临城、内邱的武库翻了个遍,一颗铅子没见着,只翻出几筐箭。临城没放几铳,内邱一铳没放。可邢台这样的城,一万五千发,也就打一仗。」

他把册子合上:「俺已经叫人去城里收锡壶了。」

石子明点头,走到舆图前。舆图上,邢台已经被三面围住,只留了南面一条出路。那条出路通向永年、肥乡,是金国在河北南路的腹地。孛朮鲁突合速若是弃城,只能往南跑。但南面的官道上,石子明和岳翻各派了五百人设伏,截住了通往永年的渡口。

「南面也堵住咧。」石子明说。

苏文谦走到舆图前,看了一眼,道:「那孛朮鲁突合速就没处跑了。」

石子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苏先生,你说,打下邢台之后呢?」

苏文谦愣了一下。

「打下邢台,还有真定,还有燕京。」石子明说,「金狗那么多城,那么多兵,咱打到啥会儿是个头?」

苏文谦想了想,说:「总得打到他们撑不住吧。金狗没了,辫子也不用留了。至于土地上的人,能不能直着腰走,还得看往后。」

石子明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邢台城的方向。城头的火把还在亮着,但城里的更鼓已经停了。他看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帐中。

「明儿个,派人进城,劝降。」石子明说。

苏文谦说:「孛朮鲁突合速不会降。他是宗室远支,降了也是死。」

石子明说:「他不降,他底下的人会降。五百签军,不会都愿意替他死。叫他们自个儿乱。」

帐外的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团火星。石子明看着舆图上的邢台城,手指在城北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天亮了。城头那面镶红狼头旗没有风,垂在旗杆上。

两家营盘在城西北角挨着。石家军的兵啃着从内邱带来的干饼,岳家兵那边支起锅,煮着小米粥。有个石家军的后生端着半块饼,在两家营盘中间站了一会儿,把饼递了过去。对面的人愣了愣,舀了一碗粥给他。

粥是烫的。他端着碗,一路吹着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