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二年六月廿三,平陆县集津镇的渡口,日头还没从中条山的脊梁上完全爬出来,河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岳安蹲在渡口下游一片芦苇丛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和河滩上的泥沙混在一起,远看就是一团灰褐色。
他已经在芦苇丛里趴了大半个时辰。
对岸是陕州。渡口上有签军守着,远远能看见一条船靠岸,船上的人一个个被拉到栅栏边,扯开衣襟,从头摸到脚,才放过去。
岳安把手按在胸口。夹袄里缝着的蜡丸隔着几层布,摸上去只是个小硬疙瘩。
他趴在泥里,嘴唇无声地动着,把要背的东西又过了一遍。上党,沁州,辽州,泽州……背到折损的人数,他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弓弦响。
岳安猛地回头,只见芦苇丛深处蹲着几个汉子,手里攥着短弩,弩箭已经上了弦。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容黧黑,眼窝深陷,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刀鞘上缠着麻布条。他对岳安招了招手。
岳安猫着腰摸过去。汉子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符,上面刻着一个「陕」字。岳安认得,那是李彦仙部的信物。
「咱叫宋炎。李安抚叫咱来接你。」汉子把铜符揣回怀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白天过不去咧,渡口那帮签军查得恶,连裤裆都得摸一遍。等天黑,咱从上游走,那搭水急,金狗的巡船怕翻,不敢去咧。」
岳安转头看了一眼对岸密密麻麻的木栅栏,沉声问:「水多急?」
宋炎转过脸盯着黄色的急流,想了想:「会凫水不么?」
「会一点。」
「那就莫凫。下水就给水卷跑了,神仙也捞不起来。」
子时,天上没有月亮。宋炎带着岳安和另外三个人往上游摸了三里,从芦苇里拖出一条小船。船底抹着泥,桨叶上缠着破布。
船一离岸就被水拽着往下走。没人使劲划,几个人只拿桨在水里别着,让船斜着往对岸漂。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船帮上,水泼进来,岳安两只手都用来舀水。
漂到河心,宋炎把桨横在船上,不动了,眼睛盯着南岸。岳安数到第四个浪头时,南岸的芦苇里亮起一盏灯,晃了三下,灭了。
宋炎把桨插回水里:「走。」
几个人从对岸一处荒僻的石滩爬上岸,湿淋淋地钻进南岸的底柱山。底柱山不高,但沟壑纵横,林深草密。金军在这一带没有驻军,只有偶尔巡逻的签军小队。岳安和宋炎在山里走了一夜,天亮时钻进一处岩洞歇脚。宋炎从包袱里摸出几块干饼,分给岳安一块。
「出了底柱山,往南就是三崤山。」宋炎指着西边,「三崤山以北,都是金狗地盘。碉堡、哨卡、查验口,一路都是。恁要往南走,得昼伏夜出,避开官道,专钻山沟里头。」
岳安把干饼掰碎塞进嘴里,问:「大哥咋回去?」
宋炎笑了笑:「咱原路回。李安抚那搭还等着消息哩。」他顿了顿,看着岳安,「你身上揣的东西,要紧不?」
岳安没答话。
宋炎没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说:「保重。」然后猫着腰钻出了岩洞,身影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岳安独自在山里歇了一整日。傍晚时分,他收起包袱,钻出岩洞,沿着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兽径往南走。
天黑后,岳安摸到一道河谷边上。对岸是往南去的官道,路上横着一道木栅,两头各搭一个草棚,火把插成一排,棚顶上戳着一面正黑狼头旗。
一个挑担的汉子被拦在栅栏前。签军绕到他背后,揪住他脑后的辫子往下拽了一把,拽得他脖子往后一仰。辫子没掉,签军才挥手放他过去。
岳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
岳安在河谷边的灌木丛里趴了半宿。等到卡口的签军换岗,火把被风吹灭了大半,他才蹚过齐腰深的河水,从卡口下游半里处的一处浅滩上了南岸,钻进三崤山的密林。
三崤山比底柱山更深更密,山道也窄得多。岳安昼伏夜出,白天藏在岩缝里或废弃的炭窑里,夜里摸黑赶路。他不敢走官道,专捡荒僻的樵径和兽道。有时候走着走着路就断了,前面是悬崖,或是密得钻不过去的藤蔓,只好折回去重新找路。
山路难走,他倒还能忍。叫他真正难受的,是一路看见的那些东西。
第二天夜里,他摸到一处山脊上,远远望见北面山脚下有一片火光。火光映着一排排低矮的土屋,土屋周围竖着木栅栏,栅栏门口挂着风灯。那是金军的一个屯堡,堡墙上插着正红旗,堡门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马拉转运车,车上堆着粮袋,几个签军正围着火堆喝酒,吆喝声顺着夜风飘上来。
屯堡里有人唱起歌来,调子听不懂,唱一句,火堆边的人就哄笑一声。岳安一直趴到那堆火烧塌了,才往山下退。
天亮前,他摸到一处山坳,坳里是个废村。十几间土屋,屋顶大多塌了。岳安挑了一间没塌透的钻进去,靠着灶台坐下,才觉出不对:灶膛里的灰是凉的,可扒开一层,底下压着没烧透的柴,柴头还是白的。
这屋里有人住。
他刚站起身,门外就有了脚步声。
岳安闪到门后,手按上腰间的短刀。一个瘦高汉子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砍柴刀,脖子上一道疤从耳根拉到锁骨。两人几乎脸对着脸,都愣住了。
汉子先把刀横了过来:「干甚哩?」
岳安没开口。一开口,口音就露了。
「问恁话哩!」汉子又逼了半步,「敢偷俺柴火?」
「过路。」岳安压着嗓子,只说了两个字。
汉子盯着他,刀没放下,眼睛从他脸上移到他按刀的手,又移回脸上。
「恁左眉毛里头,是不是有道豁口?」
岳安的手在刀柄上紧了一下。那道豁是他七岁那年从岳家庄的枣树上摔下来磕的,血糊了一脸,眉毛从此再没长齐。
「岳家庄东头,大枣树底那家……」汉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恁是老三房那个小子不?」
「认错人了。」
「俺在恁家种了九年地。」汉子说,「恁家嘞枣,俺年年帮着打。恁从树上掉下来那回,还是俺把恁背回去嘞。」
岳安没敢认,屋外的风吹着塌了半边的房顶,茅草簌簌地响。
汉子把砍柴刀插回腰里,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门口:「恁不认俺,俺不怪恁,这年头认错人要掉脑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起了毛的纸。
「俺那九亩地嘞佃契。」他说,「岳家庄烧嘞那天,俺在地里,别嘞啥也没拿出来,就揣着这个。上头盖着岳家嘞印。俺寻思着,往后总有一天,还得拿着它回去种地。」
纸角的印泥褪成了褐色,可印文岳安认得。
「俺叫岳安。」岳安说,「岳鹏举远支族弟。」
汉子的刀掉在地上。他往前跨了一步,膝盖一弯,扑通跪了下来。
「俺叫姚政,县北姚家渡嘞。」他的嗓子是哑的,「拔离速那狗日嘞来那天,俺在河滩上割苇子。瞅见村里冒烟,往回跑,跑到村口……」
他没往下说。
「埋了三天,没埋完。」
他跪在那儿,两只手撑着地,指头抠进了土里。岳安蹲下来想扶他,他没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托着递了过来。
那是一块砖雕残片,巴掌大小,青灰色,边角被火熏得发黑。残片上刻着「精忠」二字的右半边。岳安认得那几个字的刻法。
那是岳家老宅祠堂门楣上的青砖雕。
岳安小时候在祠堂门前踢毽子、摸爬滚打,不知有多少次伸手去摸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篆字。岳家老宅被拔离速一把火烧光的那夜,他在外地逃过一劫,后来听侥幸逃出来的乡亲哭诉,祠堂梁木断裂塌了下来,雕着字的青砖碎了一地,金兵在村里搜杀,没人敢猫回去捡。
「俺把村里人埋净了,就往县里逃,顺路踩过了岳家庄。」姚政低着头,「祠堂早就塌成了一堆废墟。这块砖……就在门槛跟前灰堆里埋着,没烧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俺没害过人。」过了一会儿,「劫过几回客商,可没害过命。」
岳安把砖接了过来。砖面粗糙,边角被火燎黑了,硌着掌心。他把砖揣进怀里。
「姚大哥,起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