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政还跪着。岳安伸手拉他,拉了两下,他才起来。
姚政站起来,脸上全是灰和泪。他抹了一把脸,又看了岳安一眼,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恁这是……往南去?」
岳安点头:「替岳二将军送信。」
姚政的眼睛亮了一下。
「岳家二郎……俺听过往嘞客商说过,二爷在太行山拉起了几万人马,打嘞金狗到处跑。是真嘞?」
岳安没多答,只是说:「俺要往南走,过嵩州,去襄阳。」
「俺送恁。这一带俺摸得透透嘞,哪条沟能走,哪个卡子夜里没人,俺心里全有数。」
岳安问:「河谷那边官道上的卡子,几时换岗?」
「后半夜。换岗那阵子,火把要掐灭一半。东头草棚里那个老签军,一换下来就猫墙根解手。」
岳安前一夜就是趁着换岗蹚的河。他原以为那些火把是叫风吹灭的。
他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走。」
两人结伴往南。白天睡在炭窑和岩缝里,天一黑就上路,有时贴着山脊走,有时钻进干透的河床。屯堡的火光总在山下远远亮着,姚政每次都能找到它背后那条沟。
有天夜里,他们在坡下撞见一队修路的民夫,就在路边和衣睡着,辫子拖在泥里。姚政从他们中间绕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把他们吵醒。
第三夜,他们远远路过洛阳外郭。洛阳已荒弃,变成一座纯军事要塞。外郭的民宅早被拆平,只剩下断墙和荒草。城墙被拆了一半,缺口处用木栅和拒马堵着。城内不见灯火,只有内城方向竖着几座望楼,楼上插着金军正黑狼头旗,烽燧在夜色里戳向天空。官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只野狗从废墟里钻出来,在路边的垃圾堆里翻找吃食。金军不准百姓靠近,方圆十几里内,除了签军巡哨,见不到一个汉人百姓。
岳安趴在城外的土坡上看了很久,问姚政:「洛阳城里还有多少人?」
姚政摇头:「没人了。金狗把百姓都赶走了,剩下的不是签军,就是奴才。这座城,如今就是个大兵营。」
两人绕开洛阳,继续往南。
第五夜,他们从崤山南麓一条山沟里穿过。沟里有个村子,房子全塌了,只剩几堵熏黑的墙。
姚政没有绕开,领着他径直从村当中穿了过去。
村口那棵几人合抱的老槐树被大火烧死了半边,黑漆漆的树干上横钉着一块焦黑的木牌,上面的字早已被火燎得看不清,只剩下一个刀刻的「李」字还依稀可辨。
「李家坳。」姚政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干,「当年这村里的汉子,全跟着李安抚打过金狗。后来李安抚陕州突围撤去了中条山,娄室那条老狗就杀回来了……」
废墟里的墙根下、破败的坍塌院子里,一个土包紧挨着一个土包,死寂得听不见一声鸟叫。
岳翻让他背的那几家里头,李彦仙那一条只有五个字:持重,未肯动。岳安从那些土包中间走过去,把这五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第七天傍晚,山路到了头,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对岸长水县的城头上,插着宋旗。
岳安和姚政蹚过河谷,摸到长水县北门。城门已经关了,城头的哨兵举着火把往下照。
「哪儿嘞?哪儿过来嘞?」哨兵喊。
岳安从怀里摸出路引,举过头顶:「平陆过来的,要往襄阳去。有岳二爷嘞路引。」
哨兵接过路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看了看岳安和姚政,问:「后头那个是干抓嘞?」
姚政往前一步:「俺跟他是搭界嘞。汤阴逃出来嘞。投岳太尉去。」
哨兵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路引上的印章,终于挥了挥手:「开门。」
城门开了一条缝,两人侧身挤了进去。
长水县城不大,街道上行人稀少。岳安在城门口歇了一会儿,问守门的厢军:「借问一嘴,岳二将军那边,最近有消息不?」
厢军打量了他一眼,说:「岳二将军?太行山那搭嘞?听过往客商咧咕,闹得动静不小哩。」
岳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问过几句,知道这里没有李彦仙的人,便没再折腾,带着姚政在客栈歇了一夜。
当夜在客栈,姚政没上炕。他抱着那把短刀,靠门坐着,说睡炕上不踏实。
后半夜,城里敲了三更。岳安听见姚政在门边小声数:一,二,三。
数完了,他把刀放到了地上。
次日清晨,岳安站在长水县南门,准备继续南下。姚政跟在他身后,肩上扛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岳安匀出来的半袋干粮和一把短刀。
「姚大哥,恁送到遮儿就中咧。」岳安说,「俺一个人走快些。」
姚政摇头:「俺跟恁一搭走。俺也得见见岳太尉。」
岳安看了他一阵,没再劝。两人出了南门,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五六日,官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行商,有牵着驴的农夫。岳安混在人群里,听着周围各种各样的口音。忽然,他听见旁边两个行商在低声说话。
「听说了没?岳二爷把太原城给拔了么!」
「恁听岔了,哪是太原,是辽州哩!」
「辽州太原不都一回事?听往来客商说,砍了个金狗的大官,人头在城楼子上悬了整整三天,风干了都唻没人敢收!」
「砍嘞是个汉人,给金狗当走狗官嘞。」
「那也中!只要是替金狗效命嘞,砍了就通泰!」
姚政扭头看向岳安,眼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岳安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露了声色。
旁边歇脚的货郎凑过来砸吧嘴:「就是左惠那个狗贼?」
「就是他。听说二爷把他押到州衙前公审,辽州嘞老百姓都去看了。有人上台作证,说左惠害死过他爹。还有人说,他把自家闺女送进了浣衣院。左惠跪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嘞?」
「砍了呗。连他儿子一搭砍了。」
岳安听着,攥紧了包袱带,姚政脚步更快了些。
太阳落山时,岳安终于远远望见了襄阳的轮廓。城楼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可城头那面「精忠岳飞」的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他还是看得清的。
襄阳城门还开着,守门的士卒盘查了片刻,看了路引,挥手放行。岳安侧身挤进城门,姚政紧跟在后。
一年前,他就是跟着岳翻从这道门出去的。
门洞里那块翘起来的青石板还在。
一年前随岳翻出城那天,他心里发慌,在这儿狠狠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当时岳翻勒马回头笑他:「慌甚?这还没出襄阳城呢。」
这回,岳安抬腿,一脚就跨了过去。
过了门洞,精忠坊下的老槐树正是枝叶最繁茂的时候,浓荫撒了大半个街口。树底下摆着个残局棋摊,一个光着膀子的老汉捏着一枚木雕的「车」不肯撒手,涨红了脸非说对面刚才那步不算。
姚政跟在他身后,眼睛不停往四处看。他看见城门口的守军甲胄鲜明,看见街上的百姓神情安稳,看见路边的茶摊上有人在说笑,看见几个孩童举着风车从巷子里跑出来。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发出一个闷闷的「嗯」声。
岳安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跟着俺走。」
他们顺着正街往南,走过精忠坊,走过石牌坊下两个乘凉的老兵,拐过两个巷口。街两旁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岳府就在前面,门前的石狮子在暮色里蹲着,门楣上「岳府」二字已经能看清了。
岳安把手按在胸口,蜡丸硬邦邦地硌着肋骨。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