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3章 一五六一章 襄阳成都(2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2492 字 25天前

「秦桧那头……」

「他迟早会知道。」岳飞打断他,「与其瞒着,不如报上去。你二叔这个请功奏章,总比藏着掖着强。」

岳云沉默了一会儿,想起在长水县下,洛阳近在咫尺却因告身用罄不得寸进的场景。那时他站在人群里,看着父亲策马南去的背影,心里满是愤懑。如今一年过去,他明白了很多事,父亲比所有人都清楚朝廷的算计,也明白「光明正大」这四个字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孩儿去整军。」岳云抱拳,「新兵还没练好,不能等。」

「去吧。」岳飞点头。

岳云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岳飞已经低下头,在案上摊开了淮西舆图,手指从襄阳往北划,停在唐州,又停在郑州,最后落在汴京的位置上。那个圈画得很重,墨透纸背。

岳云没再说话,大步走了出去。

奏章是七月廿五送到成都的。赵构正在偏殿批阅积压的文书,蓝珪把襄阳来的加急折子呈上。赵构展开,读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岳飞的弟弟,在北边打下了泽潞沁辽四州地盘?」

蓝珪躬身:「回陛下,岳飞的奏章里是这么说的。」

赵构把奏章搁在案上,手指在纸页上弹了一下。

「张焘那份呢?」

蓝珪转身去翻后墙的朱漆档案柜子。赵构也不催,只是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弹着御案的桌角。

须臾,张焘之前从河东招安回来的密报找出来后,他接过去和岳飞的奏章并排放着。

张焘的密报写得很细。他北上宣旨,先到石州,王荀奉诏,高胜拒诏;再到中条山,李彦仙表面客气却婉拒南下;最后过河到太行山,岳翻从头到尾避而不见。他只在夏县县衙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桌上就收到一封岳翻的回信。信里的话很客气,说军务缠身,不能当面领旨,请天使谅解。但信的末尾,没说接旨谢恩。

「陛下,」秦桧的声音从殿侧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手里捧着一摞文书,站在殿门口。

「进来。」赵构指了指案上的奏章,「你看了?」

秦桧走近,拿起奏章扫了一遍,放下。又拿起张焘的密报,扫了一遍,放下。然后,他从袖中抽出一支朱笔,在奏章「四州十七县」几个字旁边,轻轻地圈了一下。

赵构盯着那个朱笔圈看了很久。然后他问:「岳飞知道他弟弟在北边做什么吗?」

殿内没人能回答。蓝珪低着头,秦桧面色如常。

赵构把奏章压在案上,对秦桧说:「留意岳飞与北岸的往来。」

「臣遵旨。」秦桧躬身,缓缓退出殿外。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个朱笔圈,嘴角微动,不露声色。

次日早朝,罗汝楫的弹劾奏章就递了上来:「臣闻国有常法,兵有常制。岳翻所部,不遵朝廷,不奉诏令,名为义军,实为私兵。岳飞身居封疆重臣,坐镇荆襄,纵弟越界自重,其意安在?伏请陛下明察。」

赵构看完,没有批复。他把弹劾奏章压在岳飞的请功奏章上面,起身走到殿侧那幅地图前。他的手指从成都移到福昌县,蜀宋治下的最北端,又往北移了一寸,落在黄河北岸的位置。两处之间,不过一两百里。他在两个地方各点了一下,收回手,背在身后,站了很久。

鄂国公府,岳雷从国子监回来时,天已经暗了。他今天是去参加月课,策论题目是「论诸葛亮之治国」。他写了五百字,交上去,先生批了「平实」二字。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反正和从前「少渊博之气」相比,也算有了点变化。

回到府里,厨娘端了一碗面来。他边吃边翻着从国子监借来的一卷《通鉴》。翻到后梁纪时,忽然看见一行小字批注,写的是「河北义军蜂起,皆以『岳』为号」。那行字是有人用墨笔添上去的,笔迹和正文不一样,似乎是后来读的人写的。

散学时,同斋有人在廊下拦住他,笑着问:「听说你二叔在河东快要称王了?」

岳雷说:「河东是大宋的地方,称什么王。」

说完他才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劲。

岳雷心里一动。他合上书,回到书房,从墙上取下那幅舆图,铺在桌上。舆图是旧的,边角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地名还看得清,他得找到太行山的位置。

「林虑、黎城、陵川、涉县、壶关……」他一个一个念过去,手指在太行南麓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圈住的地方,就是二叔打下来的四州十七县。

他拿起炭笔,在舆图边上写了一行小字:「二叔在河北打了一大片,爹的襄阳在中间,我在这里。」然后他顿了一下,在襄樊和太行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汴京。

外头传来脚步声。岳雷赶紧把舆图卷起来,炭笔塞进抽屉。门帘掀开,是姚氏。

「雷儿,这么晚了还不睡?」

「孙儿在看书。」

姚氏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通鉴》和舆图,什么也没说。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捻着佛珠。

「你二叔在北边打了不少胜仗。」她开口。

岳雷点头。

「今儿在国子监,有人跟你说啥了?」姚氏问。

岳雷愣了几息,把廊下那句话学了一遍。

姚氏捻着佛珠,手没停:「往后再有人问,你就说不知道。」

「可孙儿知道。」

「那也说不知道。」

岳雷把舆图卷好,放在案角。他想起在国子监读书时,有一回先生讲《春秋》,说「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者,专之可也」。当时他听不懂,现在他隐隐觉得,父亲和二叔在做的事,就像这句话说的那样。

「祖母,」岳雷忽然问,「二叔打下的地方,算不算大宋的?」

姚氏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看着孙子,好一会儿才说:「当然算。」

「那朝廷为什么弹劾他?」

姚氏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佛珠搁在案上。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岳雷一眼:「雷儿,有些话,不该是你这个年纪问的。」

她走出门去。帘子落下来,晃了两下,停住了。岳雷坐在灯下,听着外头打更的声音,两慢一快。他把舆图重新铺开,又看了一眼太行山那个圈。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舆图收好,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的手摸到枕下那枚铜纽扣,攥了攥,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