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7章 一五六五章 雀鼠冷泉(2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2118 字 18天前

赵云率军抵达霍邑城下时,城门已经开了。城中守军昨夜听说冷泉关失守,连夜弃城南逃,留下的几十个签军跪在城门口,举着白旗。赵云策马入城,街道两旁挤着百姓,有人端水,有人递饼,还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赵云径直去了县衙。县衙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皮清瘦,穿着一件破旧的宋军战袍,腰间系着一柄短刀。他见了赵云,抱拳道:「赵将军,李安抚帐下邵隆,在此等候多时。」

赵云翻身下马,打量着这个从关中翻山越岭半个月才到的联络官。邵隆的脸上有风霜刻出的深纹,颧骨上还有一道新伤,是翻山时被荆棘划的。两人在县衙正堂坐下,邵隆摊开一幅中条山到太原的手绘舆图,指着汾水河谷说:「赵将军,李安抚的意思是,等他从南面沿汾水北上,将军从北面下来,咱两路就在汾水河谷碰头。」

赵云点头:「夹住平阳府?」

邵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赵云点头:「平阳府是金狗在河东的粮仓,拿下来,太原就没了南面的粮道。」

邵隆收起舆图,忽然压低声音:「李安抚还让俺带一句话,说怀州那边,要盯紧。」

「怀州?」赵云皱眉,「怀州怎么了?」

邵隆摇头:「俺也不知道。李安抚只让俺这么传,别的没说。」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问:「李安抚那边还有啥消息?」

邵隆道:「中条山今年收成不好,但义军扩到八千多人,粮够吃到明年开春。李安抚让将军放心,南面的事,他盯着。」

当天下午,邵隆便要启程返回中条山。临走前,他站在霍邑城头,看了一眼冷泉关的方向,对赵云说:「赵将军,这道口子,金狗早晚要来抢。」

赵云说:「晓得。」

邵隆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随从往南去了。赵云站在城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转身走下城楼,对张峪说:「冷泉关不仅要守,还要修。在关口垒石墙,在谷中最窄处埋设拒马。金狗迟早要来抢这里。」

张峪领命而去。

九月初七,雀鼠谷失守的消息传到太原时,乌古论曷罗哂正在正红旗的营房里查看伤兵。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锦袍,袖口挽起,手上沾着给伤兵换药时沾的药渍。一个亲兵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乌古论曷罗哂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纱布缠完,打了个结,站起来,对军医说:「你接着看。」转身出了营房。

她径直去了粮仓。

粮仓在城北,一排二十几间仓房,门口站着两个管粮的书吏,见了她,慌忙躬身。乌古论曷罗哂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她不让书吏陪同,只带两个亲兵,一个仓一个仓地查。

不看账簿,看实物。掀开苫布,抓一把粮食看成色,用斗量,用秤称。她从第一间仓走到最后一间,在第七间和第十二间仓里,她停住了。这两间仓的粮食比账上少了三成。她忍住当场发作,只让亲兵把管仓的书吏名字记下来。

然后她走到仓房外的石阶上坐下,让人把粮册子拿来,自己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她合上册子,闭着眼,在脑子里算账。城里多少旗丁,多少签军,多少汉人百姓,每人每天多少口粮。她先按满额算,再按减半算,最后按旗丁满额、签军减半、汉人减到三分之一算。

最后的数字是九个月。

她睁开眼,把粮册子递给亲兵,说:「去把胡剌叫来。」

完颜守能是长子完颜把荅的遗孤,今年才十五岁,长得清瘦,眉眼像他父亲,性子却沉静。他走进粮仓院子时,乌古论曷罗哂正站在仓房门口,背对着他。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着这个孙子。

「胡剌,城里还有多少粮?」

「嬷嬷,孙儿不知。」

「九个月。」乌古论曷罗哂说,「你记着。」

完颜守能抬头看着祖母,没问为什么。他知道祖母的性子,她说记着,就是记着。

乌古论曷罗哂看着孙子转身离开,忽然想起很久前的一件事。那时候,赵福金还没死在巷子里。有一次,她跟赵福金坐在一间屋子里,赵福金说了句什么话。原话她记不全了,只记得赵福金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那句话的意思大概是:妳们总以为自己能撑到最后,可最后能撑多久,从来不是妳们说了算。

乌古论曷罗哂当时没在意。现在她站在粮仓门口,忽然想起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从粮仓出来,天已经黑了。城头有人在喊什么,她没理会。她回到府邸,把那两个对不上账的仓库钥匙从书吏手里收回来,挂在自己腰上。书吏跪在地上磕头,她看都没看,只说了一句:「滚。」

夜半,乌古论曷罗哂独自坐在灯下,把九个月的账重新算了一遍。算到最后一行,笔停住了。

窗外,太原城静悄悄的。远处的城墙上,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单调而沉闷。更远处,雀鼠谷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已经有赵云的人守着了。

她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庭院里的老槐树上,树影在地上铺了一层碎碎的光斑。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把粮册重新摊开,从第一页开始又看了一遍。

太原尚未破。但从这一刻起,它只能靠自己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