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二年八月初五,丁进下葬。
岳翻说过,挑个高处。巨鹿泽里够得上高处的,只有一个土岗子,方圆几十步,比水面高出一人来高,岗上长着茅草和几棵老柳。王善选了这里。他说丁进活着的时候常来这岗子上蹲着看水,一看就是半天。
芦苇的穗子已经抽出来了,风一过,一片一片往下伏。
墓穴是李贵带人挖的,土里掺着蚌壳和碎瓷,挖到三尺深时,渗出了水。李贵让人又往下夯了一层碎石和石灰,才把坑底垫住。丁进的尸首用一块王善从自己包袱里翻出来的旧布裹着。
王善蹲在坑边,把三支白蜡木箭一支一支码在丁进手边,箭杆上的羽翎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三支箭,箭镞都朝着北边。他码完,站起来,往坑里填了第一捧土。
填土的时候谁也没哭。巨鹿泽好汉不兴哭,觉得哭了就是认输。李贵用铁锹把土夯实,踩了两脚,然后从腰后抽出一根白蜡木箭杆,削得溜直,插在坟头。箭杆上没刻字,连个记号也没有。风一吹,箭羽上的白翎转着圈,发出细细的嗖嗖声。
王再兴左臂还吊着布条,站在岗子边上,一直没说话。填完土,他蹲下来,伸手拨了拨坟头那根箭杆,试了试稳不稳。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坟前。那是一枚三眼铳的铅弹,是从泜水滩上捡回来的,还带着泥。他把铅弹按进土里,拍了拍,站起来。
王善最后看了一眼坟头,把那根箭杆扶正。
下岗的时候,李贵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箭杆还在风里转着,白翎一闪一闪的。他想起丁进在巨鹿泽的最后一夜,蹲在火堆边上,拿一块破布擦他那张老弓,擦完了又拿手指去拨弓弦,拨得嗡嗡响。李贵当时问他:「弓弦都松咧,还拨拉啥昂?」丁进答的是:「拨拉着听个响呗。等打完咧仗,换根新弦。」
新弦到底没换上。那张断弦的老弓,后来挂在了聚义厅的柱子上。
当日午后分装备的时候,聚义厅里闹哄哄的,像赶集。四百杆三眼铳堆在厅中央,铁甲码成了两座小山,每副甲片上都沾着干透的泥,有的甲缝里还卡着泜水滩上带回来的碎草屑。刘衍蹲在铳堆跟前,手里攥着一本册子,炭笔夹在指缝里,一杆一杆地看。
三眼铳的铳管上大多刻着女真文,有的刻着番号,有的刻着工匠名,还有的刻着简短的祈愿词。刘衍不认得女真文,但他认得铳管上的锈。有些锈是浮锈,拿布一擦就掉;有些锈已经吃进了铁里,铳管内壁怕是也伤了。他把有暗伤的挑出来,搁在一边,对王善说:「这些个不能使,先搁着,回头找铁匠瞅瞅能修不能修。」
王善点头。
四百杆铳,挑出来五十多杆有暗伤的,能用的三百四十多杆。火药和铅子堆在墙角,用麻袋装着,上面盖着油布。刘衍一袋一袋翻检,抓一把火药凑近闻了闻,又捻了捻,判断受潮的程度。受潮重的搁一边,轻的搁另一边,没受潮的靠墙根码好。他一边翻一边在册子上记,嘴里念念有词:「邢州府库拨哩,加上咱泽里原先存哩,火药统共三千二百斤,受潮七百斤,能使的两千五。铅子四万发,受潮的不多,三万八能直接用哩。」
算完了火药和铅子,他合上册子,对王善说:「按眼下这数,能打两仗。省着使,管打三仗。」
王善问:「火绳嗫?」
刘衍摇头:「火绳是顶要紧哩。拔离速那八百杆铳,潮天里十杆能点着三杆就算运气好咧。巨鹿泽潮气重,火绳搁一宿就软乎咧。」
李贵蹲在门口,听到这里站了起来。他走到墙角,从那堆火绳里抽出一根,捏了捏,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渔家出湖,火绒都搁苇管里。」他从腰上解下一个巴掌大的葫芦,拔开塞子倒过来,磕出一小团火绒,是干的,「里头刷一层蜂蜡,塞子也拿蜡封上。火绳盘进去,使一截,抽一截。」
王善抬头看他:「苇管好弄不昂?」
「泽里芦苇多得是。挑老苇子,指头粗哩,一节一节打通就得。蜡也有,是收上来的蜂蜡。涂厚些,搁水里泡三天都不带软哩。」李贵说,「就是盘绳的时候得细致,不能打结,也不能压扁咧。」
「这事交给恁咧。」王善说。
李贵点头,蹲回门口,抽出一根火绳开始试。
刘衍把册子合上,拿起一杆三眼铳,比着自己的胳膊量了量:「这把子是给马上使嘞,太长,船头上转不开,得截。」
王善站起来,走到厅中央,拿起一杆三眼铳掂了掂。铳管粗短,铳托是硬柞木的,打磨得光滑。他放下铳,说:「截短了还顺手不?改成船头架式。装药哩事,叫各队自个儿练。练熟咧再来找俺。」
「拔离速那帮人放完三响,就抡起来当锤子使,压根不装第二回。」刘衍说,「咱没那身铁甲,得学会装第二回。」
当天夜里,泽里的铁匠把那五十多杆暗伤铳挨个拿小锤敲了一遍,听声音。敲出来发闷的有十九杆。
「这些修不了,」铁匠说,「熔了打箭头吧。」
木匠那边,截下来的铳把子堆了半间屋,第二天叫伙房拿去烧了火。
各队分头练。水面上,十条平底船一字排开,每条船船头架着四杆截短了铳托的三眼铳,用铁箍固定在舷边的木架上。火铳手蹲在铳架后面,手里攥着从蜡苇管里抽出来的火绳,等着号令。
一个姓张的老渔户,五十多了,在泽里打了一辈子鱼,渔网撒得比谁都圆。他蹲在船头,把三眼铳往木架上一搁,火绳点着了,往火门上凑的时候,手抖得火星子乱跳。
「放!」
老渔户把火绳往火门上一按,三眼铳「轰」地一声,后坐力撞在肩膀上,整个人坐进了船舱里,屁股磕在船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旁边的年轻水手赶紧扶他,他摆摆手,从船舱里爬起来,揉着肩膀,先是愣愣地看着那杆铳。他摸了一把肩膀,又摸了一把铳管,铳管还烫着。
「这玩意儿,比他娘哩渔网还沉咧!」
旁边的水手们哄笑起来。老渔户把铳重新架好,这回不哆嗦了。他抽出火绳,装药,装弹,压实,动作比刚才利索多了。他蹲在铳架后面,等着第二声号令。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苇叶的腥气,把火绳上的火星吹得一闪一闪的。
洺水县在洺河边上,城墙不高,但护城河引了洺河水,壕宽两丈。守城的签军不多,约莫三百人,大多是本地征来的壮丁。城里的粮仓也不大,只够吃两个月。
船队天黑后出了泽,逆着洺河往上走。十条平底船,船头堆着麻袋,麻袋后头架着三眼铳,铳口拿油布蒙着。没点灯,桨叶入水都放得很轻。
张德蹲在头船船头,手里攥着篙。两岸是高粱地,秆子还没砍,风一过就响成一片,正好盖住了划水声。
后半夜起了雾。雾里先透出一点光,接着是两点、三点,是码头上挂的风灯。
「到咧。」张德回头交代火铳手,「布先别揭。」
码头上蹲着个签军,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的。头船靠上来,船帮磕在木桩上,他才惊醒,站起身,眯着眼往船上看:「哪搭来的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