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8章 一五六六章 巨鹿出泽(2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2559 字 19天前

张德用本地口音答:「曲周县来的,送粮哩。」

哨兵「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往城墙根走去。张德一挥手,船头火铳手同时揭掉油布,三眼铳对准了码头。张德自己先跳上岸,摸到哨兵身后,一刀捅进他后心。哨兵没喊出声就倒了。

张德没让人下船。头船一拐,从引水口进了护城河,后头九条跟着。平底船吃水浅,壕里的水刚够,十条船贴着城墙根一字排开。

油布这时才揭开。四十杆三眼铳仰着口,朝垛口打了一轮。城头上刚冒出来的几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跳板从船上拆下来,一头搭上墙。

张德带人架云梯。云梯是从船上拆下来的木板临时拼的,不结实,但能用。第一个爬上城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翻过垛口,一刀砍翻最近的守军,然后往马道方向冲。后面的人跟着涌上去,不到半个时辰,城头便换了旗。

天亮时,洺水城头换上了巨鹿泽的「漢」字旗。城里家家关着门,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

张德叫刘衍先贴告示,再开仓。

消息传回巨鹿泽时,王善正蹲在聚义厅门口,看李贵往葫芦里盘火绳。信使说完,他只问了一句:「伤咧几个?」

「十几个,都不重。有一个从墙上摔下来,崴了脚。」

王善站起来,进了厅。柱子上挂着丁进那张弓,断弦耷拉下来一截。他伸手缠了两圈,别在弓背上。

「往东。」他对李贵说,「叫王再兴带人去打宗城。」

宁化旗庄建在洺水县城东北二十里,靠近洺河故道。庄墙不高,但有箭楼和望台,庄门是包铁皮的,很结实。庄里的旗丁不多,几十个,大多是女真兵,带着家眷。此外还有被圈来干活的汉人包衣,和一批被关在庄里的汉人女子。

杨媛媛是跟着先锋队来的。离宁化庄还有三四里,她就走到了队伍最前头,哪道沟能过,哪片地是虚土,不等人问,她先说了。

庄门撞开的时候,里头的旗丁正端着碗吃早饭。有个人站起来去够墙上的刀,碗还攥在另一只手里。

宁化庄没撑到晌午。旗丁缴了械,押到场院里;家眷赶进一间大屋,门口站了两个人看着。

王善亲自来了宁化庄。他让人把庄头押到空地上,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真人,叫唐括合喜,在宁化庄当了七年庄头。王善没有立刻处置他,先让人把庄里的账册搜出来,一本一本地翻。账册上记着庄里的田亩、佃户、包衣名册,还有被关在庄里女子的来历。

杨媛媛蹲在账册旁边,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末页,落款是庄头的名字,后头画着一个押。

唐括合喜。

她抬起头,看场院里跪着的那个人。他发福了,后脖颈上堆起两道肉,鬓角也白了。当年在单州,他骑一匹黑马,鞭梢上拴着个铜铃。铃一响,一村子的人就得挪窝。

唐括合喜跪在地上,没抬头。他大概认不出她了。杨媛媛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王善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王善听完,点了点头。

王善没有杀唐括合喜。他让人把庄头押到被关女子的面前,让他把账册一页一页念出来。念到谁的名字,谁就站出来。有女子站出来时,浑身发抖,但没哭。她走到杨媛媛身边,蹲下来,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范玉带着人把那批女子从庄里放出来,一共二十多人。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三十出头。她们大多是被金兵从附近村子掳来的,有的被关了四五年,有的才关进来几个月。范玉给她们发了干粮和水,问她们愿不愿意回家。

有十几个女人摇头。她们说,家里没人了。村子被烧了,爹娘死了,男人跑了。她们没有地方可回。

「跟着巨鹿泽走呗!」范玉操着一口响亮的曹州口音说,「有饭吃,有活儿弄!」

那十几个女人留了下来。其余的,范玉发了路粮,让她们自己走。有五个女人往南去了,剩下几个往西,说去找亲戚。

旗丁押走,旗丁的家眷没有杀。王善让人把她们编入管束队伍,安置在后营,每日发粮,教她们自己管自己。包衣照老规矩,愿留的留,愿走的发路粮。有几个包衣认出了杨媛媛,当年也在单州的旗庄一起赶过车。他们凑过来,想跟她说话,杨媛媛摆手让他们先吃饭。

范玉和杨媛媛把混泥军的女眷,加上从宁化庄等地放出来的女人,编成了巨鹿泽女营。王善给了她们一面旗,白底黑字,写着「巨鹿女营」。旗不大,也不起眼。挂起来的时候,那些站在旗下的女人都抬头看了一会儿。

女营也分成几支。会水的都编进船队,巨鹿泽的水路她们比男人熟,哪里水深哪里水浅,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给金人赶过车的女人,编去哨探。她们认得每一条重车能过的路,也认得每一条沟渠和暗桥。

医护也单列出来。那些在旗庄里被逼着给伤兵裹过伤的,手上多少都有些经验。

剩下的人里,有一批分进了铳队。

铳队用的是完颜拔离速那批三眼铳。王善亲自拨了一百杆给女营,还派了两个老卒去教。周教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军旗降卒,当年在完颜拔离速手下当过火铳匠人。他站在巨鹿女营的校场上,手里端着一杆三眼铳,对着面前二十多个女人说:「装药的时候,药要压紧实,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炸膛,少了打不远。火绳从苇管里抽出来,别直接冲着火,先吹一吹,把灰吹落掉。」

女人们围成一圈,看着周教头演示。有胆大的先伸手摸了摸铳管,铳管冰凉。周教头把铳架在木架上,火绳往火门上一按,「轰」的一声,后坐力把铳架震得往后一退。有几个女人往后缩了缩,但没退。

第一个上前试铳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姓李,是从宁化庄放出来的。她以前在旗庄里给金人养马,手劲大,胆子也大。她把铳架好,火绳抽出来,装药,压实,装弹,对着远处的靶子。她开火时没有闭眼,铳响了,铅弹打中靶子边缘,靶子晃了几下。她放下铳,揉了揉肩膀,对周教头说:「靶子搁远些。」

周教头看了她一眼,叫人把靶子往后挪了十步。

她装了第二铳,又打中了。这回她没说话,把铳递给下一个人,退到一边,抱着胳膊站着,眼睛盯着远处的靶子。

杨媛媛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批女铳手练铳。她腰间那柄短刀是从宁化庄缴来的,刀鞘上镶着铜钉。她伸手摸了摸刀柄,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籽,吹得女营的旗子猎猎作响。

远处,聚义厅的方向,柱子上那张断弦的老弓还在风里晃着。

校场上,二十多个女铳手正在装填第二铳。她们的动作还不太熟,药洒了些在船板上,弹丸压得歪了些,但没人叫苦。周教头走过去一个个纠,她们照着重新来。

这一天,巨鹿泽的铳声没停。